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如烟如雾,落在枯枝败叶上,当连绵几日的秋雨终于停歇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渐又有些热闹气,但寒意却比之前多了几分。
玉川楼上,一壶冒着薄烟的热茶徐徐注入戚雨堂的茶盏中,戚雨堂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朝身旁的两人感叹道:“你们知道吗,最近药材的价格莫名涨了不少。”
韩忱疑惑道:“为何?”
戚雨堂摊摊手,“我也不清楚,原本只是个别药材价格上涨,最近突然许多都涨了。”
江端道:“太府寺没人管吗?”
“上次我碰见杨少卿,听他讲太府寺已经发觉了此事,只不过目前还没降下来。”
“我记得上次药材价格上涨,还是益州饥荒那回,”韩忱的脸色忽然就变得严肃起来。
戚雨堂也跟着紧张起来,“莫非哪边又出事了?要我说,这几年不光阗安,整个大顺都没多少安宁日子,可别又出什么事。”
江端劝慰道:“若是涨的不多,兴许是有些商人故意抬价,既然太府寺已经有人管了,也不必太担心。”
戚雨堂点点头,叹了口气,“但愿是吧,眼看又到冬天了,年关说来就来,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只盼着明年能安生些。”
韩忱道:“今年算得上风调雨顺,各地收成都不错,这个冬天应是能好好过。前些日子敬贤还写信回来,说他在黔州一切安好,就是有点想念阗安的冬雪。”
宋哲卿是抚州人氏,冬天少见雪,阗安大雪时节无疑令他十分欢喜,关于雪的诗作写了不少。
戚雨堂道:“之前他还给我寄了些花种,让我不要闷头只研究草药,可要我说,就阗安这天气,那花能活一个冬天算我功德无量。”
江端笑笑,“银禾姑娘在他身边,想必年关也不会太孤单。”
提起银禾,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件事情上。
“你说,他俩能成吗?”戚雨堂忍不住道。
韩忱沉思须臾,“敬贤虽看着有些闷头呆脑,但为人正直,当初银禾姑娘如此勇敢追寻,敬贤即便心中无爱也不会亏待她。”
江端却摇摇头,“但我觉得,若是真心中无爱,敬贤会允许她随自己走吗?”
韩忱也觉得江端说的对,他道:“确实如此,以前银禾对敬贤如何,想必敬贤心中明白。初为探花郎时,劝敬贤娶自家女儿的官员不在少数,就敬贤那面对皇帝都敢直言不讳的性子,又哪会做违心之事。”
与此同时,远在黔州的宋哲卿忽然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旁的银禾以为他着了凉,连忙替他拿来大氅。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阗安的几个好友已经自以为是地开始打赌他们是回京成亲还是在黔州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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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通敌一事暴露后,萧扬挑了个日子将矿场一事也说给了宣和帝,并且早早与秦臻谋划好,时刻紧盯着那群矿夫。而宣和帝也许是因为这段时日心力交瘁,一向康健的身体垮了不少,只好摆摆手让萧扬去查。
可秦臻千叮咛万嘱咐,手下之人还是让一个矿夫给跑了,把秦臻气的不轻。经过不断搜查,终于在浣花楼发现了那人的踪迹。
时隔近一年的时光,秦臻又一次率人将浣花楼围了起来。
萧扬与江端踏进浣花楼的时候,正巧瞧见秦臻阴沉着一张脸,劈头盖脸对着身边的人一顿骂。
“这种时候少跟他讲话,”萧扬悄悄在江端耳边说道。
萧扬很久之前让人给江端和张仁怀做了新的冬衣,今日本想趁着江端旬假,让他看看喜不喜欢,结果听闻秦臻在抓人,萧扬和江端当初在矿场吃过亏,便一同来瞧瞧。
而秦臻听见萧扬的声音,但没理他。
“我看你们是觉得自己活太久,想提前致仕是不是?连个人都看不住,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萧扬看他这样子,估摸着他们在浣花楼也没能把人抓住。
“阗安城就这么大点地方,翻个地朝天都找不到人!?”
“好了好了,这人都跑了……”,萧扬试图打圆场道。
“滚开。”
萧扬又默默退回去,转而朝江端委屈道:“他骂我。”
江端:“……”
江端轻咳了一声,“秦中郎,你先冷静一下,只要人还在城里,迟早会找到的。”
秦臻勉强平复好心情,转身看着两人道:“你们怎么来了?”
萧扬道:“当然是看你抓到人了没。”
秦臻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手下人先撤离,道:“应该是城里有人接应,否则不会这么快走漏风声让他跑了。”
江端道:“那秦中郎要不先歇会吧。”
一旁心惊胆战的新老鸨仿佛终于抓到机会,忙凑到秦臻跟前,“是啊是啊,大人要不上去坐会吧,就当给您赔不是了,钱就不算了,我再让蘅香来给您唱个曲。”
秦臻道:“罢了,咱们上去坐会吧。”
萧扬本想带着江端离开的,可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手腕忽然被江端捏了一下,他须臾之间就明白了江端的意思。
三人刚坐下,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便抱着琵琶款款而来,娇媚地冲几人行礼后,便坐下来开始弹奏。
有想要上前侍奉的姑娘,都被江端摆手屏退了,只能默默坐在两人身后。
“你觉得浣花楼有问题?”萧扬低声道。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通风报信,又能不留痕迹地离开,没有内鬼说不过去。”
当初徐乐刺杀卫燃就是看中浣花楼人多眼杂这一点。
“你说得对,”萧扬点点头,“但你也许不知道,如今浣花楼背后已经换了人。”
“谁?”
“孙邦。”
江端怔愣了片刻,“怎么会是他?”
“所以就算浣花楼查出什么来,他也有一千种方法让人闭嘴,说实话,玄砚什么都没查到才是最好的。”
“难怪你说要来看看……”
“吃点东西吧,”萧扬把自己面前的点心碟子推到江端那。
忽然一声琴弦断裂的声音响起,琵琶声戛然而止,蘅香站起身歉疚地冲众人行礼,柔声道:“是蘅香之错,冒犯了各位大人。”
秦臻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
蘅香又道:“浣花楼中有一佳酿,我拿来给各位大人赔罪吧。”
说罢,她将琵琶递给他人,又唤了名姑娘进来弹曲。
她柔柔地替秦臻倒好酒,又来到萧扬身边,刚要跪下,萧扬却抬手事宜她放下便是。
蘅香咬着唇作出一副可怜模样,“可是蘅香冒犯了大人,大人这般不喜蘅香。”
还没等萧扬出声,江端淡然开口,“你放下就行了。”
蘅香犹豫片刻,终是屈膝放在桌上,又回到秦臻身边,弱柳扶风的身姿显得她似有些委屈,可秦臻却毫无察觉,只悠闲听着曲。
待秦臻杯中酒饮尽,蘅香重新为他倒上,同时笑盈盈道:“之前高将军和一些胡人来此的时候还夸这酒好喝来着。”
萧扬和江端闻此,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似乎某块石头落了地。秦臻对此倒是毫无察觉,只敷衍地点点头
两人坐了一会便起身告别,秦臻却疑惑他俩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坐一会一起吃饭啊,怎么这么快走?”
江端歉意道:“我和靖平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只能先走一步。”
秦臻有些没意思地摆摆手,“行行,你们去吧,我让沈七几个过来。”
蘅香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偏头冲角落里一名不起眼的女子递去一个眼神后,那女子便悄然离开了。
两人刚出浣花楼,江端便低声道:“她应该不是孙邦的人。”
萧扬点点头,牵着江端坐上马车,“我怀疑是乌月安插的人。”
“也许是,毕竟她提到了高将军,我猜她想通过你传达些什么消息。”
“而且是传给皇上的,”萧扬沉声道,“她提到谁我都可以一笑置之,可是她说的是胡人。”
“她是故意的。”
“她应是以为我和高将军交往不多,又和皇上走的近,所以故意在我跟前说。孙邦看不上我,不会在我身上下功夫,唯有一可能她是受乌月人指使。”
江端神色凝重,似乎在沉思什么事,萧扬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别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也幸好这人是挑在我跟前说,要是说给了其他有心之人,就没这么好应对了。”
江端点点头。
萧扬又想起什么,道:“眼见秋末了,阗安冬季严寒,若是你叔父身体有什么不适就同我讲,我让医官过去看看。”
江端道了声“好”。
他俸禄本就不多,张仁怀身体不好,以前冬天的炭火基本上都是燃在张仁怀房中,因为上朝早,怕打扰到本就睡眠不好的张仁怀,江端只能睡在自己寒冷的房间里,也幸好他自幼习武,很少染上风寒。
旧冬衣穿久了也不暖和,幸好今年江端手里存着之前萧扬送的千两黄金,本想今年重新做一些冬衣,萧扬的速度却比他还快。
十月二十三,阗安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