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最先从宫女身上显出来。
不是大变化。
只是晨起打水的人不再总揉太阳穴。
夜里守灯的小宫女打哈欠少了些。
还有几个从前常说胃里顶得难受的,近来吃饭竟能多添半碗。
小荷对此感受最深。
她从前忙起来,总觉得心口发慌。
如今叶绾绾日□□她喝温水,晚间又不许她偷吃冷糕,起初她还觉得委屈。
可几日下来,她自己先发现不一样。
早晨醒来时,头没那么沉了。
她把这事告诉秋云。
秋云正在晾帕子,闻言点头。
“我也是。”
小荷惊奇。
“你也喝温水?”
秋云看她一眼。
“主子盯着,谁敢不喝?”
两人同时回头。
叶绾绾坐在廊下,正把新晒好的陈皮装进罐子里。
她完全没觉得自己在盯人。
她只是觉得,热水烧都烧了,不喝浪费。
宫女们的变化也落进太医院记录里。
周云深翻着新送来的脉案,眉心比从前松了些。
头痛少了。
胃痛少了。
夜寐不安也少了。
虽然仍有人不适,可反复请诊的次数明显降了。
小吏在旁边算数,算着算着,眼睛亮了。
“周院判,真少了。”
周云深嗯了一声。
“不是少了病。”
小吏不解。
周云深合上册子。
“是少了把人熬病的东西。”
这话小吏听得似懂非懂。
可他觉得周院判近来也变了。
从前问诊,周院判问脉象、问药、问疼痛。
如今还问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夜里冷不冷,白日有没有走动。
有位小宫女来请脉时,被问得满脸茫然。
“奴婢就是头疼。”
周云深道:“昨夜睡了多久?”
“三更后才睡。”
“为何?”
“替主子守香。”
“晚膳吃了什么?”
“半块冷饼。”
周云深停笔。
小宫女紧张得手指发抖。
周云深却只是道:“今日先喝粥,睡前用热水泡手,明日若还疼再来。”
小宫女愣住。
“不用吃药?”
“先睡。”
她捧着太医院给的小纸条出门时,整个人都还在发懵。
后来她照做了。
第二日头痛果然轻了。
这事传开后,太医院门口一度多了些奇怪的问题。
“周院判,奴婢饭后犯困,算病吗?”
“周院判,奴婢喝酸梅汤打嗝,算病吗?”
“周院判,奴婢一到夜里就想吃甜的,算病吗?”
周云深被问得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
太医院其他太医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有人私下道:“周院判这是在治病,还是在管饭?”
另一人道:“可请诊确实少了。”
“少了也不能都归饭。”
“那归什么?”
几人说着说着,都没了声。
周云深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炒麦芽。
众人立刻闭嘴。
周云深像没听见。
他只是忽然想起叶绾绾那日说的。
人嘴里没味,心情就差。
心情差,胃也差。
他说不出这算哪一门医理。
可他开始相信,生活本身就是药。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正在试新糖。
小荷捧着一碟失败品,吃得腮帮子鼓鼓。
周云深来时,正看见她们俩一脸严肃地嚼糖。
叶绾绾抬眼。
“来得正好。”
周云深脚步一顿。
叶绾绾把一颗糖递过去。
“尝尝,黏不黏牙。”
周云深接过。
他尝了一口。
确实黏。
叶绾绾看他表情,立刻明白。
“失败了。”
周云深艰难咽下。
“不算失败。”
叶绾绾看他。
周云深道:“至少能让人少说话。”
小荷笑得差点噎住。
叶绾绾也笑。
她觉得周院判真的变奇怪了。
奇怪得还挺有用。
小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了,是在一个清晨。
她照例去井边打水。
水桶提上来时,她原本已经准备好胸口那阵发慌。
可这一次没有。
她把桶放下,站在井边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小宫女问:“你怎么了?”
小荷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好像不喘了。”
那小宫女也愣住。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这笑很轻,却像晨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从前宫女们说起身体,多半是忍着。
头疼忍着。
胃疼忍着。
困也忍着。
毕竟她们不是主子,不舒服也不能耽误差事。
可太医院那句“不舒服别硬撑”传开后,起初大家都不敢当真。
后来有个守夜的小宫女头疼得厉害,试着去太医院说了。
周云深没责怪她。
也没立刻灌药。
只问她昨夜睡了多久,晚饭吃了什么,手脚冷不冷。
她答得磕磕绊绊。
最后拿回一张小纸条。
喝粥。
泡手。
早睡。
若明日仍疼,再来。
这小纸条在宫女之间传了半日。
有人觉得新鲜。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人偷偷照着做。
照着做的人多了,变化也就藏不住。
早晨打水时,抱怨头重的人少了。
夜里守灯时,偷偷吃冷点心的人少了。
有几个从前脸色总发白的,近来看着也有了点血气。
秋云把这些说给叶绾绾听时,叶绾绾正在剥莲蓬。
莲子一颗颗滚进碗里,青白圆润。
她听完只嗯了一声。
秋云问:“主子不觉得高兴?”
叶绾绾抬眼。
“高兴啊。”
秋云看她表情。
“奴婢没看出来。”
叶绾绾把一颗嫩莲子递给她。
“我高兴得很内敛。”
秋云笑着接过。
小荷在旁边道:“主子是高兴得不耽误吃。”
叶绾绾点头。
“这个说法准确。”
莲子清甜,咬开时还有一点嫩生生的汁。
叶绾绾吃了一颗,忽然想起什么。
“莲心别扔。”
小荷苦着脸。
“主子,那东西苦。”
“苦有苦的用处。”
“比如?”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
“提醒人甜的来之不易。”
小荷觉得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
直到她看见叶绾绾把莲心全都拨到一边,自己一颗也没吃。
“主子。”
叶绾绾很平静。
“我已经被提醒过了。”
秋云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太医院里,周云深也在看变化。
这一次不是看某个人。
是看许多细小的记录。
某宫宫女头痛减少。
某宫宝林夜寐转安。
某处掌事胃脘不适发作次数少。
这些字仍旧普通。
可普通的字累在一起,就变成一条清晰的线。
小吏兴奋道:“院判,若继续这样下去,太医院能轻省不少。”
周云深抬眼。
“不是为了太医院轻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