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立刻收声。
周云深语气不重。
“是为了她们少难受。”
小吏怔住。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是。”
午后,一个小宫女来请脉。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手腕细得像柳枝。
坐下时,眼神一直往门外飘。
周云深问:“哪里不适?”
“胃疼。”
“何时疼?”
“夜里。”
“晚膳用了什么?”
小宫女低头。
“没用。”
小吏笔尖一停。
周云深没有立刻训她。
“为何不用?”
“当值错过了。”
“之后呢?”
“之后怕麻烦厨房,就吃了两块冷糕。”
周云深沉默片刻。
小宫女的手指已经绞在一起。
他放缓声音。
“今日回去喝热粥。”
小宫女抬头。
“不用药吗?”
“先喝粥。”
“可奴婢怕耽误差事。”
周云深看她。
“胃疼也会耽误差事。”
小宫女愣住。
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她的不舒服算进正事里。
她走后,小吏许久没说话。
周云深继续写记录。
吃什么。
睡多久。
有没有冷食。
有没有害怕麻烦别人。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笔尖顿住。
从前太医院不会写这个。
可这也是病因的一部分。
怕麻烦,怕开口,怕被责怪。
怕着怕着,人就把自己熬坏了。
傍晚,周云深去清宁小厨房还食盒。
叶绾绾正在做莲子百合汤。
她听他说完那个小宫女的事,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后来呢?”
“让她喝粥,明日再看。”
叶绾绾点头。
“对。”
周云深问:“叶才人觉得够?”
“先够。”
她把百合放进水里。
“人饿久了,先别讲大道理,先给口热的。”
周云深垂眼。
这话太像叶绾绾。
也太对。
小荷在旁边听得认真。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有过当值错过饭的时候。
那时她只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想来,忍过去的不是事。
是自己。
叶绾绾盛了一碗莲子汤给她。
“想什么?”
小荷回神。
“想主子真好。”
叶绾绾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想多喝一碗?”
小荷:“……”
她刚才那点感动,忽然就落回了碗里。
周云深端着自己的半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莲子软,百合润,甜味浅。
他忽然觉得,生活本身就是药这句话,或许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这些人一口一口喝出来的。
有了变化以后,宫女们私下说话的内容也变了。
从前她们聚在井边,多半说谁挨了骂,谁夜里没睡,谁又因为错了一点差事被罚站。
如今偶尔也会说些别的。
“你们宫里的酸梅汤甜吗?”
“甜倒是不甜,就是陈皮放多了,有点苦。”
“苦了就少泡,清宁那边的人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御膳房的小喜子,他说的。”
话传来传去,最后总能传回清宁小厨房。
小荷听得很得意。
“主子,您那句苦了少泡,现在好多人都会说。”
叶绾绾正在切百合,闻言并不觉得意外。
“本来就是。”
“可她们说起来像什么口诀。”
“那挺好。”
叶绾绾把百合掰开。
“口诀比长篇大论好记。”
秋云在旁边道:“还有人学主子说,锅不会自己熟。”
叶绾绾动作一顿。
“这句就不用学了。”
小荷笑得很开心。
宫女们的气色好起来后,差事也没有变少。
只是做事时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口气吊着。
有人知道饭点错过了可以去厨房讨一碗热粥。
有人知道夜里头疼,第二日可以去太医院问问。
有人知道香熏得太重,也能小声提一句开窗。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对她们来说,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小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的风,足够让人喘一口气。
周云深再来清宁时,带来了一包炒麦芽。
叶绾绾看着那包东西。
“你们太医院现在送礼都这么养生?”
周云深道:“饭后可泡水。”
“好喝吗?”
周云深迟疑。
叶绾绾懂了。
“那就是不好喝。”
周云深道:“可配山楂。”
“有救了。”
她把炒麦芽倒出来闻了闻,麦香淡淡的。
“这个能做饼。”
周云深一怔。
“做饼?”
“不然呢?”
叶绾绾看他。
“你总不能指望大家捧着一碗麦芽水说真香。”
小荷立刻点头。
周云深竟也觉得有理。
那日傍晚,清宁小厨房试出一炉麦香小饼。
饼很薄,带一点山楂酸,饭后吃一小片,不撑,也不腻。
小荷吃完宣布:“这个比麦芽水像人吃的。”
周云深默默把“麦芽小饼”写进册子。
叶绾绾看见,已经懒得拦。
只提醒一句。
“写少量。”
周云深点头。
“少量。”
小荷在旁边小声说:“周院判现在真听话。”
叶绾绾咳了一声。
周云深抬眼。
小荷立刻端着盘子跑了。
麦香小饼很快在宫女之间传开。
因为它不贵,也不难做。
御膳房试了两回,便能做得像样。
饭后分一小片,酸酸甜甜,既不像药,也不像正经点心。
有宫女偷偷说,这是太医院开过最像人吃的东西。
这话传到太医院,小吏憋笑憋得脸红。
刘太医听见,竟也没生气。
他拿起一片麦香小饼,咬得很慢。
“像人吃的,好。”
周云深看他。
刘太医哼了一声。
“药是给人吃的,自然也该像人吃的。”
太医院里又静了片刻。
这些日子,许多话都在悄悄变。
从“病人”变成“人”。
从“服药”变成“吃得下”。
从“忍着”变成“不舒服就说”。
变化不大,却像锅里的小火。
烧得久了,总会把冷的东西煨热。
清宁小厨房里,叶绾绾听说麦香小饼受欢迎,第一反应是松口气。
“那包炒麦芽总算没浪费。”
小荷问:“主子就高兴这个?”
“不然呢?”
叶绾绾看她。
“浪费粮食很可惜。”
秋云笑道:“宫女们胃口好些,也是好事。”
叶绾绾点头。
“那当然。”
她把新烤的小饼翻面。
“人吃得下,才有力气过日子。”
小荷听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主子总说自己只管吃。
可她管的那些吃,最后都落在人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