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深是在月初整理总册时,真正意识到变化有多明显。
从前太医院的月册,写到后半总是厚。
入夜急请,胃脘反复,头风频作,心悸难眠。
同一个名字,隔几页便出现一次。
这个月却薄了。
不是少了人。
是许多人只出现一次,甚至只是来问一句饮食。
小吏把前后两册放在一起,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院判,真的少了这么多。”
周云深低头看着。
有些数字很冷。
可落在人身上,便是少疼了一夜,少吐了一回,少在灯下撑到天明。
刘太医也来看。
他看完,胡子动了动。
“这不是一两张方子的功劳。”
周云深点头。
“不是。”
刘太医看他。
“你要去谢谁?”
周云深没有立刻答。
他当然该谢陛下。
若无容霁安点头,太医院不可能把这些看似琐碎的提醒送到各宫。
也该谢太医院众人。
若无人愿意改问诊,记录也不会变。
可他心里最先浮起的,却是清宁小厨房里那口锅。
还有锅边那个总说“别太复杂”“人懒”“不好喝就没人喝”的人。
于是午后,周云深去了清宁。
他去时,叶绾绾正教柳宝林做柿饼夹核桃。
场面很热闹。
柳宝林手上沾着芝麻,脸上也沾了一点。
小荷在旁边收拾核桃碎,表情像在收拾一场小型灾难。
叶绾绾站在案前,语气平静。
“少塞。”
柳宝林点头,下一块仍旧塞多了。
柿饼裂开。
叶绾绾闭了闭眼。
“你是不是对少有什么误解?”
柳宝林心虚地笑。
周云深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带着满腹郑重来道谢,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叶绾绾抬头看见他。
“周院判来了?”
柳宝林也回头,立刻把手往身后藏。
“周院判。”
周云深行礼。
叶绾绾看他神色,问:“你又拿了什么要我看?”
周云深道:“不是。”
叶绾绾更警惕。
不是拿东西看,那多半更麻烦。
周云深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臣今日来,是向叶才人道谢。”
小厨房里静了一瞬。
柳宝林手里的核桃掉到案上。
小荷也停住。
叶绾绾满脸困惑。
“谢我?”
“是。”
“为什么?”
周云深道:“近来后宫小病减少,许多人夜寐转安,胃病也少发。若非叶才人……”
“等一下。”
叶绾绾抬手打断。
“关我什么事?”
周云深一顿。
柳宝林眨眼。
小荷低头,显然早就猜到主子会这么问。
周云深道:“许多提醒,皆因叶才人的话而起。”
叶绾绾认真回想。
“我说什么了?”
周云深看着她。
她是真的不记得。
对她来说,那些话不是教导。
只是看见锅快糊了便说火小点,看见汤太甜便说少放糖,看见人胃疼便说别硬撑。
她从未把这些当成能写进太医院册子的事。
周云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谢。
若说大了,她会躲。
若说重了,她会累。
最后他只道:“叶才人让臣明白,医病之前,先要看人如何过日子。”
叶绾绾皱眉。
这句话听着还是很大。
她想了想,把案上一块裂开的柿饼夹核桃递给他。
周云深接过。
“这是?”
“谢礼我收不起。”
叶绾绾指了指那块柿饼。
“你吃这个吧。”
柳宝林小声道:“这是我做裂的。”
周云深看着手里的柿饼。
裂开的边缘露出核桃和芝麻,样子确实不太端正。
他咬了一口。
甜,香,核桃有点多。
叶绾绾问:“怎么样?”
周云深道:“核桃多了。”
柳宝林脸一红。
叶绾绾立刻点头。
“你看,太医也这么说。”
柳宝林委屈。
“可核桃香。”
周云深想了想。
“香,但撑。”
叶绾绾满意地看他一眼。
“周院判现在很会说人话。”
小荷笑出声。
周云深也笑了一下。
那一点原本郑重的气氛,就这样被一块裂开的柿饼冲散了。
可他心里反倒更踏实。
因为这才是清宁。
所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话,到了这里,都会被一口吃的化开。
柳宝林学完后,高高兴兴带着一盒自己做的裂口柿饼走了。
小荷开始收拾案板。
周云深留下来帮忙把核桃壳扫进小篮。
叶绾绾看见,有些意外。
“周院判还会扫这个?”
“会。”
“太医院不忙?”
“今日不忙。”
叶绾绾点头。
“最近都不爱生病了。”
周云深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了。
“是。”
“挺好。”
叶绾绾把剩下的柿饼盖好。
“不生病就少喝药,少喝药嘴里就不苦。”
周云深道:“叶才人只想到这个?”
“不然?”
她看他。
“嘴里苦很难受。”
周云深垂眼。
是啊。
嘴里苦也很难受。
这句话若放在从前,他或许不会特别在意。
如今却觉得,医者若连这一点难受都看不见,又如何说自己看见了病人。
离开清宁时,叶绾绾给他带了一小包柿饼夹核桃。
“带给刘太医。”
周云深接过。
“为何给刘太医?”
叶绾绾道:“他上次说麦香小饼好。”
“叶才人记得?”
“记得啊。”
她说得很自然。
“夸吃的,我一般都记得。”
周云深一时无言,随即又笑。
太医院收到柿饼时,刘太医果然高兴。
他吃了一块,评价:“核桃多了些。”
周云深道:“柳宝林做的。”
刘太医点头。
“那能这样,已不错。”
小吏也尝了一块。
“院判,叶才人没收您的谢?”
周云深看着窗边淡淡的陈皮香。
“收了。”
小吏好奇。
“收了什么?”
周云深道:“让我吃了一块裂开的柿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