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愣住。
刘太医却笑了。
“这谢收得好。”
周云深低头翻开册子。
他在今日记录最后写了一行。
谢意不必重,入口即可。
写完又觉得不像医案。
可他没有划掉。
因为他知道,这些不像医案的话,往往才是这些日子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太医院值房里,风比前一日更缓。
刘太医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月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宫里许多事都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动作,后来便被许多人看见,再后来,连做这个动作的人自己都说不清它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月册原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
刘太医低声问:“这样真的有用吗?”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答。
雨后的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在青砖上,亮得很淡。
淡到不像赏赐,也不像规矩。
只是叫人觉得,今日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叶绾绾听见这件事时,正在处理裂口柿饼。
裂口柿饼的香气慢慢从锅里浮出来,先是轻,后来浓一点,再后来又被她把火压了下去。
小荷凑在一旁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碗边。
“主子,外头都在说呢。”
叶绾绾没有抬头。
“说什么?”
“说谢意太重。”
叶绾绾手上一顿。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这种话。
一件事若被说得太大,就会像锅里的糖,明明刚开始只是甜,熬着熬着便发苦。
她把勺子沿着锅底慢慢刮过。
“火小一点。”
小荷忙去拨火。
“主子,奴婢说的是外头。”
“我知道。”
叶绾绾把锅盖盖上。
“外头的火也小不了,我只能管锅。”
小荷听得似懂非懂。
秋云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越来越明白,主子许多话听起来像躲懒,实际却很有分寸。
她不接自己接不住的事。
也不把能顺手做的事说成恩情。
这在宫里,反倒成了最难得的东西。
午后,刘太医又来了清宁。
来时脚步比从前慢些,像是怕打扰,又像是怕自己来得太郑重。
叶绾绾抬头看见人,第一反应不是寒暄。
“洗手了吗?”
刘太医愣住。
小荷已经很熟练地把水盆端出来。
来清宁小厨房的人,如今第一件事大多不是行礼,而是洗手。
这规矩不写在宫规里。
却比许多宫规执行得更好。
刘太医洗完手,坐到小凳上,看着案上的裂口柿饼。
热气绕着碗沿升上来。
人一靠近,话也会跟着软一点。
刘太医低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这答案太诚实。
小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刘太医也怔了一下。
叶绾绾却又道:“但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糊。”
她指了指锅。
“糊了才是真麻烦。”
这话把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一下压回了灶台边。
刘太医慢慢笑了。
在清宁这里,人很难把自己端得太高。
因为叶绾绾总会用一只碗、一口锅、一句很实在的话,把人从那些虚浮的地方拽下来。
拽下来之后,反而轻松。
她把一小碟裂口柿饼推过去。
“尝尝。”
刘太医拿起一块,咬得很慢。
甜味先散,随后是食材本身的香。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却让人觉得这一刻的胃和心都能落到实处。
刘太医道:“好吃。”
叶绾绾的神色松了一点。
她最爱听的夸奖从来不是聪明,不是厉害,也不是有手段。
就是好吃。
好吃说明火候没白看,食材没白洗,手腕酸得有道理。
旁人若能因为这一口东西松快一点,也算顺便。
只是顺便。
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压得很稳。
傍晚时,消息又从清宁传出去。
传到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说法。
有人说叶才人心软。
有人说叶才人会做人。
有人说叶才人什么都不争,反而最得人心。
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有绕进叶绾绾耳朵里。
因为她正忙着收拾锅。
锅底有一点点粘。
她拿热水泡着,神情严肃得像处理一件大案。
小荷问:“主子,这锅还能救吗?”
叶绾绾看了看。
“能。”
“怎么救?”
“泡。”
她顿了顿。
“很多东西不能硬刮,越刮越坏。”
秋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窗外晚风吹进来,把香草吹得轻轻晃。
叶绾绾没有继续说。
她本来也没想说什么道理。
可这话落在屋里,便像一滴水落进温汤,慢慢散开。
夜里,谢来谢去不如趁热吃这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记的人未必懂它以后会有什么用。
可宫里的变化,本来就不是靠一两句惊天动地的话撑起来的。
它靠的是许多这样的小句子。
别喝多。
少放糖。
先洗手。
不好吃就别硬夸。
不舒服别硬撑。
这些话轻得像风。
可风吹得久了,屋里的闷气也会散。
叶绾绾收好最后一个碗,终于坐下。
她揉了揉手腕。
“明日不做这么多了。”
小荷已经学会不信。
“若又有人送食材呢?”
叶绾绾沉默片刻。
“那看食材态度。”
秋云笑问:“食材还有态度?”
“有。”
叶绾绾很认真。
“容易坏的态度都很强硬。”
小荷笑得弯下腰。
屋里灯火软软落下,锅还泡在热水里,窗外的宫道渐渐静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大事。
可许多人都在很小的地方,被轻轻扶了一下。
周云深回到太医院后,把那块裂口柿饼的味道记了很久。
并不是多精巧,甚至不算最好吃,可它让人觉得轻。
刘太医吃完后说,裂了也能吃,这话倒该写给许多人看。
周云深没有反驳。
他想起许多来问诊的人,觉得自己撑不住便像坏了。
其实未必。
裂了也能吃,疼了也能缓,许多事并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太医院夜里分完柿饼,屋里难得没有人急着说药性。
刘太医吃完最后一口,才慢悠悠道,甜得不错。
小吏笑着说叶才人若听见,定会记得。
周云深把食盒收好,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很轻的来往。
不欠重情,不记大功,只记一口好吃。
那晚周云深把空食盒洗净,放在窗边晾干。
陈皮香从旁边轻轻飘来,他忽然想起叶绾绾说过,夸吃的她一般都记得。
于是他在册角写下两字:好吃。
写完又觉得不像自己,却没有划掉。
第二日刘太医看见那两个字,笑了半晌,说这比许多脉案都明白。
周云深没有反驳,只把册子合上,窗边的陈皮香仍旧很淡。
那一刻,屋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