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蜜渍了三日,终于能吃。
罐子打开时,一股清酸的甜味先飘出来。
杏肉被蜜浸得透亮,青色淡了些,边缘泛着一点温润的黄。
叶绾绾捏起一颗,先闻,再咬。
酸意仍在。
但不冲了。
甜味慢慢压住舌尖,像把一件原本尖锐的东西,用时间磨软了边。
小荷在旁边眼巴巴。
“主子,能吃吗?”
叶绾绾点头。
“能。”
小荷立刻拿了一颗。
入口后,她眼睛亮了。
“好吃!”
秋云也尝了一颗,笑道:“酸甜正好。”
叶绾绾满意。
这一罐青杏从一开始就不太讨喜。
酸,硬,还带着一点涩。
可泡过盐水,浸过蜜,等足了日子,竟也变得很好入口。
她把罐子盖好,留出一小碟。
“晚上配点心。”
晚上的点心是新做的红枣栗子卷。
栗子泥压得细,红枣切碎,卷进薄薄的面皮里,蒸出来后再切成小段。
热气一掀,枣香和栗子香混在一起,甜得很实在。
叶绾绾看着那一盘点心,心情很好。
做成功的东西,会让人觉得今日没白过。
哪怕别的事情一团乱。
容霁安来时,小厨房里正好出锅。
他进门就闻见香味。
“今日又做了什么?”
叶绾绾道:“红枣栗子卷。”
她说完,又补一句。
“这回不是因为买多。”
容霁安笑。
“那是为何?”
叶绾绾想了想。
“想吃。”
这个理由最简单,也最让她理直气壮。
容霁安坐下。
小荷端茶,秋云把点心摆好,又把蜜渍青杏放到旁边。
夜色从窗外慢慢压下来,廊下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晃。
小厨房里却暖。
暖得像一处跟宫墙外所有纷扰都隔开的小地方。
容霁安吃了一块红枣栗子卷。
甜味柔和,栗子粉糯,红枣带一点黏。
再配一颗蜜渍青杏,酸甜把口中的厚味轻轻压下去。
他点头。
“好。”
叶绾绾看他。
“只是好?”
容霁安眼底含笑。
“很好。”
叶绾绾满意了。
小荷在旁边低头笑。
这段日子,来清宁的人多,送来的东西多,外头的话也多。
可一到点心出锅的时候,好像所有事情都能先往旁边放一放。
容霁安喝了口茶。
“听说你今日收了青杏。”
叶绾绾点头。
“酸得厉害。”
“还收?”
“青杏没错。”
容霁安看她。
叶绾绾把一颗蜜渍青杏推给他。
“现在好了。”
容霁安尝了。
酸甜确实正好。
他忽然道:“叶绾绾。”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荷端着茶盘的手停住。
秋云也抬眼。
叶绾绾则愣了愣。
这个问题太大。
大得不像能在小厨房里问。
可容霁安问得很平静。
不像试探,也不像逼她表态。
更像是在夜里吃过一块点心后,忽然想知道她心里最实在的那点东西。
叶绾绾低头看着面前的碟子。
红枣栗子卷还剩三块。
蜜渍青杏的汁水在瓷碟里映着灯光。
她认真想了很久。
久到小荷都开始替她紧张。
最后叶绾绾抬头。
“有吃有喝,有觉睡。”
容霁安看着她。
她又想了想,补充。
“最好别总有人找我。”
小荷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忍住。
容霁安却没有笑她。
他只是问:“没有别的?”
叶绾绾皱眉。
“还要什么?”
“位分,权势,恩宠。”
这些词落在小厨房里,忽然显得很不搭。
像把金簪插进一碗绿豆汤里。
叶绾绾想了想。
“位分太高事情多。”
容霁安一顿。
“权势呢?”
“要管人。”
“恩宠?”
叶绾绾看他一眼。
这回她没有立刻答。
容霁安也没有催。
窗外有风,吹得香草轻轻碰在一起。
叶绾绾低声道:“恩宠若是让我不能好好吃饭睡觉,那也很麻烦。”
小荷心头一跳。
这话实在太大胆。
可容霁安只是看着叶绾绾。
“那若不会呢?”
叶绾绾抬眼。
容霁安的声音很轻。
“若它只是让你能好好吃饭睡觉呢?”
叶绾绾怔住。
这话比方才那个问题还难。
她不喜欢难题。
她宁愿去处理一筐酸青杏。
酸青杏至少知道放多少糖。
可容霁安看着她,眼神平稳,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
叶绾绾垂下眼。
“那再说。”
容霁安笑了一下。
不是失望。
倒像早知道她会这样答。
“好。”
小厨房里的气氛重新松下来。
叶绾绾把剩下的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陛下再吃一块。”
容霁安道:“夜里不是不能多吃?”
叶绾绾认真道:“这块小。”
小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容霁安也笑。
他拿起那块小的红枣栗子卷。
确实小。
也确实刚好。
夜更深时,容霁安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小厨房里,看叶绾绾把剩下的点心分好。
一份留明早,一份给小荷秋云,一份送太医院。
周云深那边最近忙,夜里常忘了吃。
她分得自然。
自然到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恩惠。
容霁安问:“朕的呢?”
叶绾绾抬头。
“陛下刚吃过。”
容霁安看她。
叶绾绾想了想,还是给他留了两块。
“不能夜里吃,明早。”
容霁安接过食盒。
“知道了。”
他的语气太温和,小荷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陛下在清宁时,和在别处不太一样。
不是不威严。
只是像一盏灯被罩住了光,没那么刺眼。
容霁安走后,叶绾绾收拾完桌子,终于坐下。
秋云轻声问:“主子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叶绾绾看她。
“哪句?”
“有吃有喝,有觉睡。”
叶绾绾点头。
“当然。”
小荷问:“真的不要别的?”
叶绾绾想了想。
“还要不胃疼。”
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