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收到新膳食清单时,后厨安静了很久。
老御厨戴着袖套,站在案前,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四时配膳。
荤素搭配。
少油少盐。
陈粮、新粮分开储存。
夏秋食材须避潮、避热,过夜汤水慎用。
老御厨看完,眉毛都快拧在一起。
“这是谁写的?”
掌事嬷嬷道:“太医院送来的,皇后娘娘看过,陛下也点了头。”
老御厨立刻把后半句抱怨咽回去。
但咽回去不代表服气。
他做了半辈子宫中膳食,最知道各宫口味难伺候。
有人爱重油,有人爱浓甜,有人一顿饭要十几样摆得满满当当,哪怕只动两筷子,也要看着体面。
如今一句少油少盐,听着轻巧。
真做起来,谁来挨骂?
旁边年轻厨子小声道:“师父,要不先试试?”
老御厨瞪他。
“你去跟柔贵妃说少油?”
年轻厨子立刻闭嘴。
可规矩已经送来,不能不做。
尚食局先从几道不易出错的菜开始。
清炖鸭汤撇去浮油,配冬瓜。
秋日粥品少糖,添山药。
晚膳减少酥炸,换成清蒸与小炒。
第一日,后厨人人如临大敌。
送膳的小太监端着食盒出去时,仿佛端的不是汤,是自己的前程。
结果出乎意料。
退回来的食盒少了。
柔贵妃宫里那盅清炖鸭汤只剩了半盅。
嬷嬷还传话,说娘娘嫌冬瓜切得厚,明日薄些。
老御厨听完,愣了半晌。
嫌冬瓜厚。
不是嫌汤淡。
这已经很好。
沈皇后那边更直接,女官送回话,说晚膳清爽。
几个低位宝林则觉得新粥好入口,夜里没那么胀。
第二日返工少了。
第三日,后厨的人开始主动看清单。
年轻厨子拿着一筐新米问:“师父,这个和陈米分开放?”
老御厨哼了一声。
“写了就分。”
嘴上不情愿,手上却亲自去看了粮仓。
陈粮受潮的几袋被挑出来,果干也从靠墙阴处挪到通风架上。
尚食局从前不是不讲究。
只是讲究多在排场。
如今这些讲究落到保存、火候、油盐轻重上,起初不显眼,却实实在在减少了许多麻烦。
有一回,老御厨看着午膳送回来的食盒,忽然道:“返工少了。”
掌事嬷嬷笑道:“可不是。”
“各宫抱怨也少了?”
“少了些。”
老御厨摸了摸胡子。
“倒也不是全没道理。”
掌事嬷嬷看破不说破。
清宁小厨房也收到了一份清单。
叶绾绾翻开看了两页。
她看得很慢。
小荷紧张问:“主子,写得不好?”
叶绾绾道:“写得太勤快。”
秋云笑问:“那有用吗?”
叶绾绾又翻一页。
“有用。”
她指着陈粮新粮分置那行。
“这个很重要。”
小荷好奇。
“主子怎么知道?”
叶绾绾抬眼。
“米不好,粥会难吃。”
所有大道理落到她这里,依旧是这句。
难吃。
可小荷如今已经懂了,难吃并不小。
难吃会让人少吃,少吃会让人没力气,没力气便会更容易难受。
一碗粥的起点,能连到很多地方。
尚食局后厨外头,日影慢慢挪过窗棂。
膳食清单放在案边,看着并不起眼,却让屋里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老御厨没有急着开口。
宫里许多变化都是这样,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声响,等人察觉,已经成了日常。
清炖鸭汤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不浓,却很实在。
小荷端着碗从旁边过去,脚步轻快得很。
她从前做事总绷着,怕错一分,怕慢一步,怕主子一句不高兴。
如今仍旧谨慎,却不再时时像弓弦。
叶绾绾看见她差点撞到门框,顺手把碗接了一下。
“看路。”
小荷吐了吐舌头。
“奴婢知道。”
叶绾绾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总是这样端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室。
那时也没人叫她看路。
大家都在赶。
赶会议,赶报表,赶一个永远不会真的结束的明天。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来到这里以后,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宫规,也不是如何讨好谁。
是停下来等一锅汤熟。
汤不熟,急也没用。
人也是。
这一章里,尚食局按食养录落地新要求,可所有大事落到清宁,仍旧先要看火候。
柳宝林来时,手里又捧着东西。
叶绾绾一看她的架势,心里先叹气。
“这次又是什么?”
柳宝林笑得讨好。
“不是麻烦,是想请叶姐姐看看膳食清单。”
“请我看,一般就是麻烦。”
柳宝林被说中了,也不恼。
她如今脸皮比薄荷长得还快。
小厨房里几个人笑起来。
这种笑声已经很常见了。
不是取笑谁失势,也不是嘲讽谁出丑。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好笑。
叶绾绾觉得这很好。
笑声若总要踩着别人,听久了会累。
而这种笑,像锅里的水开了,咕嘟一声,冒完就散。
老御厨看着这一幕,眼神比来时缓了些。
人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一直端着。
端着的人要先洗手。
洗完手,要坐小凳。
坐下之后,热茶一递,话也就不知不觉从高处落下来。
落到吃饭,落到睡觉,落到东西能不能放,落到明日会不会下雨。
这些话听起来无用。
可无用的话说多了,人心反倒松。
宫里从前有太多有用的话。
每一句都带着目的。
每一句都要想想该怎么接。
清宁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偶尔能说些没目的的话。
比如这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