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个硬了。
比如今日不想做饭。
叶绾绾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旁人听着听着,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说得理直气壮一点。
清炖鸭汤终于能入口时,叶绾绾先尝。
她尝东西时很认真。
眉心轻轻收住,像在听舌尖和胃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可以。”
小荷松一口气。
柳宝林也跟着松一口气,虽然这东西未必和她有关。
老御厨问:“只是可以?”
叶绾绾看他。
“可以已经很好。”
她说完,把碗往前推了推。
“很多东西一开始只能到可以。”
这话又像随口。
可屋里的人都听进去了。
可以已经很好。
能吃已经很好。
能睡已经很好。
能在不舒服时说一句,也已经很好。
这些都不是一步登天的事。
而是人慢慢把自己从紧绷里捡回来。
夜色落下时,宫灯一盏盏亮。
清宁小厨房的窗纸被灯映得温黄。
叶绾绾收拾好案板,照旧说了一句明日不做这么多。
小荷照旧不信。
秋云照旧笑。
而门外的宫道上,又有人捧着一个小食盒经过。
食盒里可能是回礼,可能是请教,也可能只是某个人第一次做成的点心,想让清宁尝一口。
叶绾绾看见那影子,闭了闭眼。
“小荷。”
“奴婢在。”
“明日把牌子挂早一点。”
“写什么?”
叶绾绾想了想。
“饭点勿扰。”
小荷笑得差点把碗放歪。
牌子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写。
秋云换成了更温和的说法。
午膳后再问。
叶绾绾看了看,也接受了。
做人可以温和一点。
但吃饭必须准时。
新规矩真正难的地方,并不是写在纸上。
是每一道菜从灶上端出去之前,都要先过尚食局这些人的手。
老御厨嘴上嫌麻烦,第二日天不亮却还是亲自去了库房。他拿着一盏灯,把几排米缸挨个看过,又叫人把靠墙的架子挪开。
墙角潮气重,从前没人细想,只觉得宫中粮米换得勤,坏不了多少。
可一开缸,陈米里果然有几处味道不大对。
老御厨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谁管的库?”
管库的小太监吓得跪下。
老御厨没骂太久,只指着那几袋米道:“以后新米走新账,陈米走陈账,潮了、霉了、虫蛀了,都先报,不许拿来熬粥糊弄。”
小太监连连应声。
年轻厨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问:“师父,这也是那册子上写的?”
老御厨瞪他一眼。
“还用册子写?鼻子长着做什么?”
话虽这样说,等回到后厨,他还是让人把《宫中食养录》摊在案头,怕油烟熏着,还特意压了一只干净瓷碗。
夏秋食材保存那一页,被翻得最勤。
果子洗净要晾干再收。
酸梅汤不隔夜送。
鱼虾当日验过,不可久放。
这些事从前也有人做,只是做得散,靠各人经验。如今写成清清楚楚几条,年轻些的厨子照着学,反倒少出错。
最先觉得省事的,是负责退膳的小太监。
从前各宫退回来的食盒,有时汤油凝成一层,有时甜羹腻得发黏,还有妃嫔挑了两筷子便不动的重菜,端回来时满屋都是混杂味。
这几日不一样。
清炖的汤冷了也不腥,蒸菜剩下的少,粥碗常常见底。
有人嫌清淡,尚食局便添几碟开胃小菜。
有人怕夜里饿,便换成一盅山药粥。
来回几次,老御厨终于摸出一点门道。
少油少盐不是叫菜没滋味。
是让滋味别压着人。
柔贵妃宫里又传来话,说鸭汤里的冬瓜薄了,但葱花太少。
老御厨听完沉默片刻。
掌事嬷嬷以为他要恼,正要劝两句。
谁知老御厨转头吩咐:“明日切葱花细些,送之前另撒,不许煮黄。”
年轻厨子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老御厨抄起一把葱,拍在案上。
“笑什么?主子肯挑葱花,说明汤喝了。”
后厨里顿时笑开。
这笑声没有从前赶膳时那样紧绷。
火苗舔着锅底,热气往上冒,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到了月底,掌事嬷嬷把返工的账册拿给老御厨看。
红圈少了一半。
老御厨盯着那账册看了许久,终于把《宫中食养录》从案头收起来,仔细擦净封面,放进了柜里。
年轻厨子问:“师父,不放案上了?”
老御厨道:“都记心里了,还摆着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柜门打开。
“算了,明日还得看。”
尚食局真正忙起来,是各宫开始回话之后。
有的宫里说晚膳清淡些确实好,只是夜里容易饿。老御厨便让人备了几样温软小食,山药粥、芝麻小饼、蒸南瓜,份量不大,入口不腻。
有的宫里说酸梅汤好喝,却嫌太酸。年轻厨子一紧张,差点又把糖加回从前的量。
老御厨抬手拦住。
“甜能压酸,也能压胃口。少加,先试。”
年轻厨子一脸稀奇。
“师父也开始讲胃口了。”
老御厨斜他一眼。
“我做了一辈子饭,还用你提醒?”
话是这样说,后厨的人都知道,他从前更在意菜上桌时漂不漂亮,香不香,够不够体面。如今他会看退回来的碗底,会问送膳的人主子吃了几口,会记哪位宫女夜里值守时不能吃太油。
这些事细碎,却慢慢把一张冷冰冰的清单变成了能入口的饭。
有一日,老御厨试一锅新熬的莲子粥,忽然问:“清宁那边近日做什么?”
小太监道:“听说叶才人在试柿饼夹核桃。”
老御厨沉默。
年轻厨子问:“师父想学?”
老御厨立刻道:“胡说。”
半个时辰后,他让人去领了两匣好核桃。
掌事嬷嬷路过,笑得意味深长。
老御厨只当没看见。
规矩可以从太医院来,火候却仍要靠厨房自己一勺一勺试出来。
到后来,连送膳的小太监都摸出了一点门道。
哪宫爱汤热些,哪宫不吃太甜,哪位主子夜里容易胃胀,哪处值夜的人多要备温水,都被他们记在心里。
这不是明面上的新规矩,却比墙上贴的条文更管用。
有个小太监年纪轻,第一次给清宁送膳,回来后对同伴说:“叶才人问我路上冷不冷。”
同伴笑他没见识。
他却摸了摸耳朵,小声道:“从前没人问这个。”
老御厨在旁听见,手上切菜的动作慢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把案上的姜片切得更细些。
饭菜送出去,原也不只是送给主子。
一路端着食盒的人,守在门边的人,夜里候着传话的人,都在这股热气里。
从前尚食局管的是膳。
如今他们渐渐明白,膳后面还有人。
这一点,火候比规矩更难,却也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