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戌时后落下来的。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像有人在屋檐上轻轻撒了一把碎米。没过多久,风势转急,雨珠连成线,打在窗纸和青瓦上,声音一下子密了。
容霁安到清宁时,衣摆已经沾了水汽。
叶绾绾正在煮姜茶。
她听见门帘响,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请安,也不是问陛下怎么冒雨来了。
而是:“冷不冷?”
容霁安站在门口,身后是浓重雨声。
这句问话轻得很,却比屋里的火更早一步暖过来。
他解下披风,笑道:“还好。”
叶绾绾不信。
“还好就是有点冷。”
她把姜茶倒进盏里,又加了一点红糖。
“先喝。”
容霁安接过。
姜茶热气扑面,辛辣里带着甜。他喝了一口,喉间立刻暖起来。
外头雨下得更大。
内侍低声道:“陛下,雨势急,怕要等一等。”
容霁安嗯了一声。
叶绾绾往外看了一眼。
“那就在这儿避雨吧。”
这话说得像邀请一个邻居。
容霁安在窗边坐下。
小厨房今日没有做复杂吃食,灶上温着一锅红枣姜茶,旁边放着几块烤红薯。雨声把外面的宫墙隔远了,屋里灯火安静。
叶绾绾把红薯掰开,热气从金黄的瓤里冒出来。
“陛下吃吗?”
“吃。”
她便递给他一半。
容霁安接过红薯,指尖被烫了一下。
叶绾绾立刻道:“慢点。”
容霁安笑。
“你现在提醒朕,越来越像习惯。”
叶绾绾想了想。
“烫就是要提醒。”
两人坐在窗边,看雨水顺着屋檐落成一串。
这夜不适合说正事。
雨声太满,灯光太软,人也容易被热姜茶泡得松懈。
容霁安忽然问:“你小时候,遇到雨夜会做什么?”
叶绾绾正在吹红薯,闻言愣了一下。
小时候。
这个词落下来时,她脑子里最先出现的不是宫墙,也不是清宁,而是一条被雨水冲得发亮的水泥路。
路边有小店,屋檐下挂着暖黄色的灯,雨伞挤在一起,她背着书包站在人群里,鞋子湿了半截,心里却只想着今晚家里会不会有热汤。
她慢慢咬了一口红薯。
甜味很烫。
“等雨停。”
容霁安看她。
“只等?”
“嗯。”
“不怕?”
叶绾绾想了想。
“小时候怕过。后来发现怕也没用,雨不会因为我怕就停。”
容霁安低声道:“倒像你会说的话。”
叶绾绾笑了一下。
“不过雨夜有一点好。”
“什么?”
“回家以后,饭会显得特别香。”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轻,像隔着很远的地方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门。
容霁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很少听叶绾绾提从前。
她偶尔说起,也总是轻描淡写,像怕说深了就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痕迹。容霁安不逼她,他只把话接在她愿意停下的地方。
“为什么?”
叶绾绾道:“冷了,饿了,鞋子湿了,推门进去闻到饭香,就觉得今天也还行。”
雨声密密地落。
容霁安握着姜茶,忽然觉得掌心更热了些。
叶绾绾问:“陛下小时候呢?雨夜做什么?”
容霁安看向窗外。
“读书。”
“下雨也读?”
“下雨也读。”
“打雷呢?”
“照旧。”
叶绾绾露出一点同情。
容霁安瞧见了,失笑。
“你这是什么眼神?”
“觉得陛下小时候也挺不容易。”
这话若由别人说,便有揣摩圣意之嫌。
可从叶绾绾口中出来,只像看见一个小孩雨夜还要写字,真心觉得他辛苦。
容霁安垂眸。
“习惯了,便不觉得。”
叶绾绾摇头。
“习惯不等于不辛苦。”
这句话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容霁安没有反驳。
他想起很久以前,雨夜宫灯摇晃,他坐在书案前背书。窗外雨声很大,身边的人提醒他坐姿,提醒他字迹,提醒他不可因天气懈怠。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也没有人递给他半只烤红薯。
叶绾绾把剩下的红薯吃完,拍了拍手。
“下雨天最适合睡觉。”
容霁安回神。
“你方才还在说饭香。”
“先吃饭,再睡觉。”
“顺序很重要?”
“当然。”
她说得认真。
“饿着睡会梦见找吃的。”
容霁安笑了。
雨还在下。
内侍几次进来查看雨势,又安静退下。小荷给两人添了姜茶,秋云把炉火拨得更稳。
清宁小厨房像被雨声包住的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有灯,有茶,有半盘烤红薯,还有两个本不该这样坐在一起聊童年的人。
叶绾绾没有说自己的世界。
容霁安也没有追问。
他们只说雨夜,说热饭,说小时候那些不算惊天动地、却一直留在身体里的记忆。
雨势稍缓时,已经很晚。
容霁安起身,叶绾绾把一只小手炉递给他。
“路上拿着。”
“朕走到御书房不远。”
“不远也冷。”
容霁安接过手炉。
铜炉里炭火温着,外头套着软布,握在手里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