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霁安是在那盏陈皮茶快见底时说的谢谢。

他说得很轻。

轻到小荷和秋云都没听见。

只有叶绾绾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剥一颗栗子，听见后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

“谢什么？”

容霁安看着茶盏。

“这些。”

叶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上有空了的面碗，有一碟酸萝卜，有半盏茶，还有她剥到一半的栗子。

她不太确定他说的是哪一个。

“面？”

容霁安笑了一下。

“也包括面。”

“茶？”

“也包括茶。”

叶绾绾更疑惑了。

“那到底是什么？”

容霁安抬眼看她。

灯火下，他眉眼间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可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谢谢你让朕来这里。”

叶绾绾怔住。

这句话比谢谢一碗面重多了。

重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低头把栗子壳剥开，剥得很仔细，好像那颗栗子忽然成了世上最要紧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把栗子仁放到他面前。

“不用。”

容霁安看着那颗栗子。

“不用？”

“嗯。”

叶绾绾把手上的碎壳扫到一边。

“不用说谢谢。”

“为何？”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

她不是很会处理这种场面。

别人郑重，她就容易想躲。

尤其容霁安这样说时，她会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来清宁并不只是吃饭，而她给出的东西也不只是饭。

这让她有点慌。

不是害怕。

是那种原本只想端一碗汤，结果发现对方把汤连同灯火一起记在心里的慌。

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很叶绾绾的说法。

“你陪我吃饭。”

容霁安一顿。

叶绾绾看着他，很慢地说：“我陪你吃饭。”

她把剥好的栗子推过去。

“刚刚好。”

容霁安没有立刻说话。

刚刚好。

这三个字落在他心里，像一只手把许多不平衡的东西轻轻扶正。

他从前习惯了别人给予他。

也习惯了别人向他索取。

君恩、赏赐、侍奉、回报，宫里许多关系都有一杆看不见的秤。

谁多，谁少，谁欠，谁还。

可叶绾绾说，刚刚好。

不是她照顾他，也不是他恩准她。

是他陪她吃饭，她陪他吃饭。

这听起来简单得近乎天真。

可容霁安知道，这样的简单很难。

因为它需要两个人都暂时放下手里的秤。

叶绾绾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得太随便，又补充道：“当然，陛下要是实在想谢，可以下次带点好吃的。”

容霁安回神，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你方才不是说不用谢？”

“带好吃的不算谢。”

“算什么？”

“搭伙。”

容霁安低声重复：“搭伙。”

这个词与皇帝离得很远。

远到他听见时，竟有些新奇。

叶绾绾却越想越觉得合适。

“对。你来吃饭，总不能每次都空手。”

小荷在外间听得眼皮一跳。

容霁安倒是很认真。

“那朕下次带什么？”

叶绾绾精神起来。

“看有什么。”

“又看有什么？”

“当然。好东西也要合适。比如夜里带整只烤羊就不合适。”

容霁安失笑。

“朕在你眼里，像会夜里带烤羊的人？”

叶绾绾想了想。

“以前不像，现在不好说。”

容霁安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

这一笑，把方才那点郑重冲淡了。

叶绾绾也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领情。

只是觉得有些话一旦说得太重，就容易把好好的日子压出痕迹。

她更喜欢这样。

谢谢可以变成一颗栗子。

感激可以变成下次带点好吃的。

想念可以变成先吃饭。

容霁安把那颗栗子吃了。

栗子很甜。

不是糖的甜，是冬日里慢慢烤出来的甜。

他问：“搭伙要守什么规矩？”

叶绾绾立刻道：“不许浪费。”

“还有呢？”

“不好吃要说。”

“还有？”

“太晚别吃太多。”

容霁安点头。

“听着不难。”

叶绾绾严肃。

“做起来很难。”

“为何？”

“因为好吃的时候很难停。”

容霁安又笑。

清宁小厨房里的气氛彻底轻下来。

小荷端来热水，秋云把剩下的栗子收好。叶绾绾看着容霁安把茶喝完，才满意地点头。

容霁安起身时，忽然道：“那朕下次带些新鲜鱼来。”

叶绾绾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多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