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霁安接连七日没有来清宁。
第一日,小荷多备了一只碗。
第二日,她还是多备了一只。
到第三日,叶绾绾终于看不下去了。
“别备了。”
小荷端着碗,动作一顿。
“主子?”
叶绾绾正在给芝麻酥刷糖水,头也不抬。
“他忙起来就顾不上,这几日大概不会来。”
小荷小声道:“可万一陛下来呢?”
“来了再拿。”
“那会不会显得怠慢?”
叶绾绾抬头看她,神情很认真。
“碗就在柜里,拿出来只要两步。为了这两步天天摆着等,碗也累。”
小荷没忍住笑。
秋云正好进来,听见最后一句,也笑着摇头。
清宁的日子便照常往前走。
没有容霁安,小厨房并不冷清。
柳宝林来送自己新做的红枣糕,形状仍旧有些歪,却比从前稳多了。徐婉容托人送来一包茶叶,说夜里喝清淡些。萧明玉宫里送来蜜枣,话传得别扭,说是多出来的,不必特意谢。
叶绾绾一样样收下,一样样回礼。
她上午晒橘皮,下午试芝麻酥,夜里煮萝卜粥。
她没有坐在门口等。
也没有因为那个人没来,就把一整天过得心不在焉。
这倒不是她冷淡。
只是叶绾绾太清楚,日子不能全系在一个人的脚步声上。
从前她也等过很多东西。
等下班,等消息,等一句“今天不用加班”,等某个不会再亮起来的对话框。
后来她明白,等可以,但饭不能不吃。
你可以在心里留个位置,却不能把整张桌子都空着。
第四日傍晚,柳宝林来蹭芝麻酥。
她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看叶绾绾。
叶绾绾被看得莫名其妙。
“你想说什么?”
柳宝林咽下点心。
“叶姐姐,你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陛下这么多日没来。”
叶绾绾低头把芝麻酥装进盒里。
“他是皇上。”
柳宝林点头。
“所以呢?”
“所以忙才正常。”
“那你不怕他以后不来了?”
叶绾绾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前一句直得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
小厨房里只剩芝麻香和炭火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盒盖扣好。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柳宝林怔住。
叶绾绾又拿了一块芝麻酥,放到她面前。
“我吃不吃饭,是我的事。”
柳宝林看着她。
叶绾绾说得平静,不像赌气,也不像故作洒脱。
她只是把两件事分开。
容霁安来,她会高兴,会多添一碗热汤,会把不太甜的点心留给他。
容霁安不来,她也会吃饭,会睡觉,会继续研究芝麻酥为什么边缘容易焦。
这不是不在意。
这是她好不容易学会的过日子。
柳宝林安静了一会儿,小声道:“叶姐姐这样,真好。”
叶绾绾看她一眼。
“好什么?”
“不慌。”
叶绾绾认真纠正:“慌也没用。”
“那你会慌吗?”
“会。”
柳宝林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快。
叶绾绾把焦掉的一块芝麻酥挑出来,自己咬了一口。
“所以要先吃东西。”
柳宝林愣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第七日夜里,容霁安终于来了。
那时清宁小厨房正准备收火。
叶绾绾今日做的是萝卜粥和葱油小饼。粥已经盛出来,小饼叠在盘里,边缘烙得金黄。她刚要坐下,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
冷风卷进来。
容霁安站在门口,眉眼间都是遮不住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今晚吃什么。
他只是看着叶绾绾,低声道:“最近太忙。”
这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
不是解释给旁人听的体面话。
更像一个终于走到灯下的人,把路上的风雪放在门口,告诉她一声,他不是不来。
叶绾绾看了他片刻。
她没有问忙什么。
也没有问为什么不传话。
更没有把这七日翻出来,一日一日算账。
她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粥推到旁边,起身去柜里拿碗。
小荷下意识看向那只前几日没有提前摆出来的碗。
叶绾绾拿得很快。
两步。
果然只要两步。
她盛了满满一碗热粥,又夹了两块葱油小饼。
“先吃饭。”
容霁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好好睡。
北边雪灾,户部争银,几名官员互相推诿,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来。御书房的灯燃到天明,他用膳也只是随意几口,更多时候是茶冷了再换,换了又冷。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可此刻看见叶绾绾从柜里取碗,听见她说先吃饭,才知道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原来可以松一下。
容霁安走过去坐下。
叶绾绾把筷子递给他。
“慢点。”
他低头看碗。
萝卜粥熬得很软,米粒开花,萝卜甜味都进了汤里。葱油小饼不大,正适合趁热咬。
容霁安吃了一口粥。
热意从喉间一路落到胃里。
叶绾绾坐在对面,把自己那碗少了一半的粥重新端回来。
她也不说话,只慢慢吃。
容霁安吃完半碗,才低声道:“朕以为你会问。”
“问什么?”
“为何不来。”
叶绾绾咬了一口小饼。
“你不是说了,忙。”
“你信?”
“信啊。”
她答得太快,容霁安反而怔住。
叶绾绾抬头看他。
“陛下总不会忙着去别处偷吃吧。”
容霁安:“……”
小荷在外间差点把茶盏放歪。
容霁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连眉眼间的疲色都淡了些。
“没有。”
叶绾绾点头。
“那就行。”
她把剩下的小饼往他那边推了推。
“忙的时候更要吃饭。你看,粥不会问你这几日为何不来,粥只会变凉。”
容霁安低声道:“你也不会问?”
叶绾绾想了想。
“想问的时候会问。”
“现在不想?”
“现在你看起来很饿。”
她说得很准确。
准确得容霁安一时无法反驳。
他低头继续喝粥。
清宁的这顿饭没有替他解决任何一件朝事。
雪灾仍在,户部仍要拨银,明日早朝仍旧不会轻松。
可这顿饭让他重新感觉到,自己不是只由那些事组成。
他还有胃,会饿。
还有手,会冷。
还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在坐下之后先把粥喝完。
饭后,叶绾绾没有让他立刻喝茶。
她先把一只手炉塞给他。
“手太冷。”
容霁安握住手炉。
“你方才看出来了?”
“筷子拿得慢。”
容霁安看着她,忽然问:“你这几日过得如何?”
叶绾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