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半,叶绾绾已经洗过手,准备回屋睡觉。
小厨房的火早灭了,只在灶膛深处留着一点暗红的炭。案板擦得干净,碗都倒扣在竹架上,窗边那罐系了细绳的杏酱安安稳稳立着,像一件暂时没人认领的东西。
外头风大,吹得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小满提着灯出去看,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门外传来两声不重的叩门声。
这个时辰,宫里很少有人来。
她心里一紧,快步过去开门。门扇一拉开,容霁安站在夜色里,肩上披着深色外袍,身后只跟着林德海和两个提灯的内侍。
小满愣了一瞬,连忙行礼:“陛下。”
容霁安往院里看:“她睡了?”
“还没。”
话音刚落,叶绾绾已经披着一件薄外衣从屋里出来。她发髻拆了一半,几缕长发落在肩侧,显然离上床只差最后几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视线。
容霁安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太晚。
叶绾绾却只看了他一会儿,便问:“吃过了吗?”
容霁安原本想说吃过。御书房确实送过晚膳,他也勉强用了几口。可话到嘴边,他看见那间已经收拾干净的小厨房,忽然不想说那个过分懂事的答案。
“没有吃饱。”
叶绾绾点了点头:“那就是饿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站着做什么?进来,外头冷。”
容霁安跟进去。
小满忙着要重新点灯,叶绾绾已经蹲到灶前,用火钳拨开灰,把压在底下的炭翻出来。暗红的火星一见风,慢慢亮起。她添了几根细柴,低头吹了两下,火苗便沿着木屑舔上来。
容霁安站在一旁看她。
“有现成的吗?”他问。
“没有。”叶绾绾答得干脆,“焖饭今早被我吃了。”
容霁安眼里浮起笑:“听说你做多了一碗。”
叶绾绾吹火的动作顿住。
她抬头看向林德海。
林德海十分自然地低下眼,仿佛这句话同他毫无关系。
“消息传得挺快。”叶绾绾慢慢道。
容霁安在小凳上坐下:“所以朕来晚了。”
叶绾绾把火钳往旁边一放,轻哼一声:“饭不等人。”
听起来像责怪,可她已经揭开面缸,又从架上取了细面。家常的挂面是前几日尚食局送来的,煮起来快,配一点葱油和酱汁便能吃。
容霁安解开外袍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纸包。
纸包被体温焐得微暖,边角压得有些皱。叶绾绾看了一眼:“什么?”
“栗子。”
下午御书房送过一碟糖炒栗子。容霁安尝了一颗,觉得香,便让人把余下的包起来。他当时没想清楚要做什么,只觉得叶绾绾会喜欢。
如今纸包放到桌上,连日没见的空缺像又被补上一小块。
叶绾绾打开看,栗壳油亮,尚有一点甜香。她拿起一颗捏了捏:“没凉透就包,会返潮。”
容霁安:“……”
林德海在门外默默低头。
叶绾绾已经剥开一颗。栗仁完整,粉糯香甜,她尝过后眼睛亮了些:“不过很好吃。”
容霁安这才笑:“御书房今日送来的。”
“特意带给我?”
“吃不完。”
这个理由同她做多一碗焖饭并没有多少分别。
叶绾绾看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把纸包往中间推:“那一起剥。”
水还没开,两个人便坐在灶边剥栗子。
容霁安剥得慢,第一颗碎成三块。叶绾绾把自己手里那颗完整的放到他掌心,又把碎的拿走:“这个可以放面里吗?”
“不可以。”
“那你吃。”
容霁安把碎栗仁吃了,继续剥下一颗。
几日不见,最先填满厨房的竟不是话,而是栗壳轻落在碟中的声音。叶绾绾偶尔把剥好的放到一边,容霁安便顺手推回她面前。谁都没有提想念,纸包却在两个人之间一点点空下去。
水壶开始轻响时,叶绾绾忽然道:“你下次来,不用带东西。”
“为何?”
“空手也有饭。”
容霁安望着她。
叶绾绾低头收栗壳:“当然,有栗子更好。”
他笑着应道:“朕记住了。”
“阳春面?”容霁安问。
“只剩这个最快。”
“很好。”
“先说好,不许嫌简单。”
“朕何时嫌过?”
叶绾绾想了想,竟找不出他真嫌弃过什么,只能道:“那坐着。”
水烧开还要一会儿。
她切了一把小葱,葱白和葱绿分开。锅里放少许油,先用小火把葱白煎出香,再添酱油和一点糖。夜深以后,人的听觉仿佛格外清楚,油里冒出的细小声响落在安静厨房中,听得人心也慢下来。
容霁安看着她忙,忽然道:“你瘦了些。”
叶绾绾回头:“没有。”
“看着有。”
“这几日吃多了才是真的。”她把葱段捞出,“多出来的那份总不能倒掉。”
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叶绾绾低头调汁,像是只在说剩饭。容霁安却看见她耳边那缕长发被火光映出一点暖色,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以后可以让人送来。”他说。
“送什么?”
“你若做多了,让人送去。”
叶绾绾立刻摇头:“凉了不好吃。再说御书房离这里那么远,送一碗饭折腾许多人,不值当。”
容霁安笑:“那朕自己来吃。”
叶绾绾把面下进滚水里,语气平常:“来得及就来。”
面条在水里散开,白汽慢慢升上去。
容霁安没有再说话。
这几日他心里空下的那一小块,像被这句“来得及就来”轻轻填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没有要一句保证,也没有把等候说得郑重。可她已经在每一顿饭里给他留了位置,只是不肯承认。
叶绾绾煮了两碗面。
容霁安看见时,挑了挑眉:“你也饿?”
“本来不饿。”她把小些的那碗放到自己面前,“闻香了。”
面汤清亮,底下压着一点葱油酱汁,碗面撒了葱花,各卧一只荷包蛋。叶绾绾把系了细绳的杏酱拿过来,又切了两片腌萝卜。
容霁安看着那罐酱:“这是留给朕的?”
“配烤饼的。”
“烤饼呢?”
“明日才做。”
“那为何系绳?”
叶绾绾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怕拿错。”
容霁安没有继续逼她,只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了几口,容霁安忽然看见水缸旁放着两节莲藕。
“今日尚食局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