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日拿的。”
“为何没吃?”
“本来想清炒,后来你没来。”她答得太快,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比系绳的杏酱更难解释。
容霁安夹面的动作慢下来:“所以是留给朕的。”
“其中一节。”
“另一节呢?”
“炖汤。”
“谁喝?”
叶绾绾被他问得恼了:“陛下若不想吃,我明日全炖了。”
容霁安立刻道:“想吃。”
“那明日清炒。”
“少放辣椒。”
“知道。”她低头拌面,小声道,“就是知道才拿的。”
容霁安听见了,眼底笑意一点点深起来,却很体贴地没有让她再说一遍。
那两节藕在水缸边安静躺了几日,切口仍旧白净。叶绾绾每晚换水时,大约都告诉自己再放一日也不会坏。如今等的人终于坐在桌边,它们也总算有了明日的去处。
汤很简单,葱油香,酱汁微甜。御书房那碗用上好菌子和火腿吊出的汤,自然更鲜,更精细。可这一口落进胃里时,容霁安却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叶绾绾尝了一口面,问:“咸不咸?”
“正好。”
“我刚才手抖,多倒了一点酱油。”
“那朕今日运气不错。”
叶绾绾被他这句不讲道理的话逗笑:“咸了也叫运气?”
“你重新生火煮的,便算。”
她低头咬面,没有接。
两个人吃得很慢。
不是面太烫,也不是夜太长。只是几日没坐在同一张桌边,竟忽然有许多琐碎的话能说。
叶绾绾告诉他,柳宝林的栗子酥这次终于没有碎,虽然她坚持要听三句夸奖;萧明玉送来的兰新抽了一片叶,颜色比旁边旧叶浅;周云深昨日来拿陈皮,临走还盯上了她晒的山楂,让她及时把竹筛收进屋里。
容霁安问:“他拿走了?”
“没有。”叶绾绾很满意,“我动作快。”
容霁安笑起来。
他也说了一点这几日的事,却避开那些沉重复杂的部分,只说御书房窗外有一株桂树,风一起便落了满案小花;又说林德海这几日盯着他吃饭,眼神比周云深问诊时还严肃。
林德海站在门外听见,默默望了一眼夜色。
叶绾绾却很赞同:“应该盯。”
“你站哪边?”
“饭这边。”
容霁安无奈地看她,唇边笑意却一直没有淡。
面吃到一半,叶绾绾把自己碗里煮得更完整的荷包蛋夹给他。
容霁安垂眼:“不是最爱吃蛋?”
“我这几日吃了很多。”
“为何?”
叶绾绾沉默片刻:“手滑。”
容霁安想起林德海说的那一碗焖饭,心里已经明白,却没有拆穿。他把自己的腌萝卜夹到她碗里,算作交换。
叶绾绾看了一眼,觉得还算公平。
吃完面,夜已更深。
小满要来收碗,容霁安却先伸手把两只碗摞起来。叶绾绾看见,习惯性地道:“别把筷子横在上头,容易掉。”
容霁安便把筷子拿下来,另握在手里。
动作自然得像他这几日从未缺席。
叶绾绾跟到水盆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拿来那罐杏酱,塞进林德海手里:“带回去。”
林德海忙接住。
容霁安问:“不是配明日烤饼?”
“明日再给你烤饼。”她说,“酱先拿走,省得我忘。”
这话里又多了一个明日。
容霁安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好。”
他离开时,叶绾绾送到院门内便停下。夜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外衣,困意终于浮上眉眼。
容霁安回头:“快去睡。”
“知道。”
“今后若太晚,不必再生火。”
叶绾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要看饿不饿。”
“朕饿呢?”
“饿了就煮。”她说得理所当然,“一碗面又不费事。”
容霁安站在门外,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叶绾绾被他看得更困:“陛下还有事?”
“没有。”他笑了笑,“明日见。”
“明日见。”
院门合上后,叶绾绾转身往回走。经过桌边时,她顺手把方才容霁安坐过的凳子推回原位,又将两副洗净的筷子并排放进筷笼。
小满提着灯跟在后头,轻声问:“主子,明日真烤饼?”
“嗯。”
“烤几张?”
叶绾绾脚步没停:“先做四张。”
“咱们两个人,四张是不是多了?”
叶绾绾这回没有再说自己手滑。
她想了一会儿,道:“他会来。”
第二日的烤饼果然做了四张。
容霁安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进门时清炒藕片刚出锅。叶绾绾把两张饼抹上杏酱,另外两张夹藕片,问他吃甜的还是咸的。
容霁安道:“都要。”
“陛下昨夜不是没吃饱,是饿了好几天吧。”
“确实有几日没在这里吃。”
叶绾绾听懂了,低头把两种各切一半,拼进同一只盘子。
四张饼最后一张也没剩。小满收盘时看见水缸边只余一节炖汤的藕,笑着问另一节是不是终于等到人了。
叶绾绾装作没听见,只催她把杏酱盖严。
容霁安离开前,又拿走两只糖炒栗子。
叶绾绾看着纸包里所剩无几,忽然道:“下次别只带一小包。”
容霁安回头:“不是说空手也有饭?”
“空手有饭,带栗子有甜点。”她分得十分清楚。
容霁安笑着答应,下次带大包些。
几日没见留下的生疏,便在一碗面、四张饼和几只栗子里彻底散了。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指了指水缸:“明日那节藕炖汤?”
“嗯。”
“朕来。”
叶绾绾把杏酱罐抱在怀里,故意道:“先来先吃,晚了不留。”
容霁安看着她笑:“不会再晚。”
说完他走出院门,叶绾绾低头摸了摸罐口的细绳,也跟着笑了一下。第二日的饭还没做,桌边的位置却已经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