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深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并未听错，因此，他少见地变了脸色。

“知道知道，你刚才说了要我注意，”关越诗赶在他发怒之前开口，“可我真没别的意思。”

她解释道：“你刚刚……抱我的时候，我碰到了你的额头，感觉你又有些发热……”

“所以……反正我这里有两张床，你今夜不如就睡在这里？若夜间有事，也好方便叫我。”

关越诗兜头将话说完，这才抬起眼睛对上他的。

陆林深自然将她的忐忑收入眼中，胸中一刹的恼火早便退去，只余空洞洞的茫然。

他来到这里，找她赔罪，告诉她他已然改了主意，如今也同样需要一纸婚约。

她接受了，并且瞧着还很高兴，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以为他是来帮她的。

可今夜他的一再越界、他自以为是对她进行的训斥，终究并非无痕水波。眼下她目中盛满的小心，面上满溢的惶惑，不恰是最有力的证明？

他真的是在对她好吗？陆林深突然就不确定了。

关越诗自然不知他此刻心思，见他兀自沉默，只以为是自己一番口舌，彻底将其说服。于是她趁热打铁，一把将人摁坐在窗前小床：“先量个体温，其他一会儿再说。”

“我自己来。”陆林深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挡。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关越诗盯着手背的红痕，彻底愣了神。

“小诗，我……”

“你自己来吧。”关越诗退后一步，摊开手心。

陆林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看到她手心躺着根水银玻璃，夜灯一照，幽幽泛着白光。

他这才明白过来什么，正想说话，关越诗却放□□温计，坐回对面床榻。

夜灯如豆，昏黄拉出两道黑影，二人间隔不过一米，影子却疏离分出东西。

“小诗，”陆林深攥紧那根玻璃，“我刚刚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关越诗瞬间应和。

陆林深悬着的心正要放下，只听关越诗继续道：“但陆林深，我们的约定似乎给你带来了困扰，不如还是作废吧。”

陆林深只觉脑袋嗡鸣：“小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关越诗目光灼灼，少见没有笑颜：“若我仍旧只是朋友，今夜是否就能留下？”

“我……”陆林深听懂了她的隐意。但若只是朋友，那便更需避讳才是。

陆林深觑了眼她的脸色，下意识不敢如此作答，想了想，他重新伸手过去：“劳烦了。”

关越诗看着递到面前的体温计，挑了下眉：“那自今夜开始，我们便只是朋友。”

“小诗，”陆林深目光戚戚，“我病了。”

关越诗莫名其妙：“我知道啊。”

“我还发烧，烧了好久。”

“哦，”关越诗看了眼手背，目光凉凉，“那你自己量下体温……”

“你知道的，”陆林深打断道，“人烧久了，容易手软脚软，浑身乏力，脑袋不清……”

这下换了关越诗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刚刚是我烧糊涂了，”水银玻璃被重新举到眼前，陆林深捧着它，如捧一颗易碎真心，“现下，还请小诗帮我。”

关越诗心头重重一跳：“你好好说话。”

陆林深不明所以：“我是真的不太舒服。”他说着，果然忍耐不住般，接连咳嗽起来。

关越诗忙揽着他轻拍起后背，待咳声停下，这才意识到两人离得又有些近了，“我去拿药。”她说着就想后退。

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别生气了，好吗？”

久病的嗓子乍然泄出一丝沙哑，烧红的眼中也盈上了水光，他表情无辜，偏叫关越诗读出了委屈和怜惜。

一时间，关越诗是耳朵痒来心头也痒。

“放开。”她强装镇定道。

“约定照旧，可以吗？”那声音却是又软了三分。

“不……”

“是我错了，”她的手腕被他拉着，不由自己地晃了三晃，“小诗，原谅我吧。”

这可算得上明晃晃的撒娇了。

关越诗惊诧不已：“你……”

“我生病了，小诗，你不能真的跟病人计较。”他说着，又小幅摇了下她的手腕。

“谁，谁说我要跟你计较了？”关越诗再装不下冷硬，“我，我这不是看你还发着烧，着急去帮你烧水冲药。”

“真的？”

“自然。”

紧握的手果然松了几分，关越诗趁机挣脱出来，卷了桌上的茶壶、药包，这便跌跌撞撞出了房门。

待站在水龙头前，她这才发觉，茶水竟是满的。至于手中那药包……

“我可真是栽的彻底。”关越诗懊恼道。

但来都来了，她只得在门外磨蹭少许，随即脚步一转，拎着东西原封不动再次进门：“陆……”

关越诗蓦然收声，只因小床上，刚还精神奕奕的人此刻已然睡熟。

关越诗瞧着他梦中仍显紧绷的眉头，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想了想，到底没忍心将人叫醒，只从一众药物中挑出贴退热贴，小心翼翼敷在陆林深额头。

江蓠的风儿轻轻，陆林深再次恢复意识时，夜风的潮润已经裹上被褥。迷蒙一瞬，想起什么，他骤然起身：“小……”

“你醒了，”关越诗本就睡得不甚安稳，听到动静，忙揉着眼睛自床边坐起来，“让我摸摸还烧不烧？”

“别……”陆林深有心想躲，又似被什么定住，犹豫间，已然彻底失去机会。

下一秒，关越诗手捏着他的脖颈，顺势将额头贴上他的，“谢天谢地，总算不烧了。”她退开一步道。

“你……”陆林深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