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关越诗打了个哈欠，像此刻才清醒些许，“我睡懵了，以后不会了。”
“你……刚才一直守着我？”陆林深这才将刚才的话说完。
“啊，你说这个啊，”关越诗悄悄松了口气，解释道，“你还烧着，又吃不下药，我帮你物理降温了几次，可能太困，这才趴在你床边睡着了。”
物理……陆林深瞬间低下头去。
“你放心，我只是给你擦了擦颈边、肘窝和额头什么的，”关越诗补充道，“其他腹股……其他任何地方，我可动都没动。”
陆林深默默将胸前解开的三颗纽扣扣好：“谢谢，很晚了，快去睡吧。”
“哦。”关越诗吐吐舌头，有些慌乱着走回自己床边。
“晚安。”她说着，伸手拉上两人之间的围帘。
馨香远走，黑暗骤起，陆林深这才伸手揉了揉耳朵，“出息。”他暗唾道。
“什么？”关越诗扬声问。
“没什么，”陆林深赶忙止住动作，“我打个蚊子。”
停顿一下，陆林深再次道：“晚安。”
“哦。”关越诗不知信了还是睡了，半晌没再出声。
陆林深僵直着等了会儿，见她再没反应，这才背过身去合眼欲睡。
“陆林深？”
陆林深一秒睁眼：“怎么了，小诗？”
“你，困吗？”
“不，不困，”陆林深重新坐起来，“怎么了吗，小诗？”
不远处也传来窸窣几声细响，少顷，关越诗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躺着听就好。”
她声音低低，像蒙在被里，有些听不真切。
什么话非得这个时间说？陆林深心中打鼓，下意识便往关越诗的方向望去。那道布帘却横亘着，隔绝了他对她所有的窥视。
陆林深少见有些仓皇，偏还得装作若无其事：“我躺下了小诗。”
关越诗这才开口：“白日里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陆林深懵了一瞬，这一天一夜实在漫长，他和她亦说过许多的话，却不知关越诗问的是哪个？
“什么问题？”陆林深忐忑道。
关越诗没卖关子，平铺直叙道：“白日里你曾问我，若关平安没有被救回来，莲婶子还能不能做到不怪罪关念。”
“我当时沉默了。”
说到此处，关越诗本就缓慢的声音顿了下，随即才再次开口道：“但我当时心中不是没有答案，我只是觉得你问得认真，而我笃信的答案成型太急，贸然出口，恐你觉得我是敷衍。”
“但后来得闲，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答案有就是有，分什么深思熟虑还是一瞬而成？我若一瞬就有结论，岂不更证明了在我心中，这问题本就无甚争议？从来也没人说过，一个问题的答案非得是花的时间久的，才算好的。”
她似乎逐渐将思绪厘清，话便也越说越快，噼啪一顿，这才想起要问：“你觉得我说的对吗？陆林深。”
陆林深哪还顾得上回答，他一双黑眸定定看着围帘，不知她恳切至此，竟只是为了再提这个。
他闭了闭眼：“所以小诗，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很简单啊，”关越诗坐起来，道，“如果你问我能不能，我觉得莲婶子不可能做到不怪，毕竟平安算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是吗？”陆林深努力着想牵起一丝微笑，但都失败了。
“我知道了小诗，很晚了，快睡吧。”他机械道。
“我还没说完呢，”关越诗应过这句，却是不管不顾继续道，“你的问题充满了陷阱，我若依着人性去看，似乎怎么也逃不脱这个答案。”
“所以你问了，我也答了，但在我心里，你的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陆林深呼吸都放轻了：“什么，什么意思？”
知晓他尚在病中，关越诗长话短说：“你问的问题指向过于明显，好像认定了关念有罪。这点上，恕我完全不能认同。”
夏日遇春，腐朽的老树盘根迟钝，这才挣扎着想要发芽。
“你觉得关念无罪？”陆林深不可置信道。
“自然无罪！”关越诗义愤道，“本是兄妹之间互助友爱的嬉戏，若无人出事，便乐见其成；若有人出事，就得将另一个打成罪人。明明经过从未改变，怎么结果不同，事实的认定也便跟着变了？这世间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再者，”不等陆林深接话，关越诗再次道，“着急怪罪他人的人，不过是自身懦弱无能。无力面对事情结果，偏又想减轻自己在其中的罪过，因此只得急赤白脸去找替罪羔羊。”
“这种人，我不扔臭鸡蛋都是宽宏大度，难道还要拍手赞他‘真真甩锅好手’不成？”
陆林深呆呆望着帘后那人。
晨光已然熹微，漫进她身上裹的薄被，光影之间，恰似为她拢上一道披帛，惹得她整个人也无端肃穆起来。
如坐莲台，不外如是。
陆林深眼含泪意，哽咽沉默。
满室的静谧实在有些久了，关越诗疑心陆林深是否再次睡着。
“陆林深？”她小声喊道。
那菩萨动了，口中却在唤他，陆林深心甘情愿伏首：“我在。”
他的嗓音实在沙哑，关越诗吓了一跳：“是我太过心急，你先休息，等你好些，我们再聊不迟。”
“不，小诗，”陆林深真切道，“我想听。”
关越诗不知为何，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乞求，于是只得道：“那好吧。”
想说的其实已经说完，但关越诗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其实若真要聊‘怪罪’，我认为也不该问‘能不能’，而是‘该不该’。”
“有些事，人本就不应该做，更遑论能不能做到。”
她这题解得实在刁钻。
但托了她的福，满是死寂的森林终究开始哗然。
于是它最后看了一眼刺进血肉的巨网，毫不犹豫选择亲近太阳：“小诗，我是不是从未跟你说过，其实，我还有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