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别人而活……他真是会说话。

“你知道盲人在盲校里都学些什么吗？”

程玦有些没反应过来，觉得俞弃生的思想实在跳跃：“读书写字？”

“这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一些……生活技能，嗯……教你怎么走路？”俞弃生边想边道。

程玦撑起身子来，看见俞弃生的脖颈处红疹更多：“为什么突然聊到这个？”

俞弃生摇了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渐渐深了，窗外时不时传来风吹树梢的声音……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额头，探了探他的鼻息。

程玦的眼睛怎么也闭不上，非要是时时刻刻盯着俞弃生才能安心。俞弃生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还活着。

俞弃生是个很容易对别人愧疚的人，容易自我厌烦，自我怪罪，这种自厌的情绪是没有征兆，没有原由的。程玦深夜回来时，恰见吴四军的灯光亮着，便驻足在他窗前看了看。

吴大爷：“小b崽子，滚。”

那天程玦回来得很晚，四周最亮的除了路灯，只有吴四军窗前的那盏灯。程玦以前，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都秉持着早睡早起的作息规律。

见程玦还不走，吴四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瞎子一个人住，附近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又多，正好我平常睡不着，顺手帮他看着。你说要是进点小偷还好，要是……唉。”

吴四军的嗓门大，他自觉压低着声音，这话却还是被那时，坐在床边摸着书页的俞弃生听了去。程玦悄悄进门，俞弃生竟未发现自己。

只见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似是在读盲文书籍，手却呆滞在书页上未动。程玦走近，鞋故意在水泥地面上拖了拖，发出响，俞弃生方猛地回过神来，合上书，换上一脸笑。

“回来了？”俞弃生将书收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刚一脸失落的不是他本人。

他不想麻烦别人，却没法不麻烦别人。走在路上，定要问个路人，红绿灯还有多久变绿；那些七拐八绕的菜市场，一定要问问旁边摊位的大妈，卖什么菜的在何处。

程玦看着俞弃生的睡颜，又看了看窗外。看已经快亮了，俞弃生脖子上的红疹已然消下去不少。程玦闭上眼，用满是汗的手心抓住俞弃生的手。

总算是，能眯一会儿了。

星期天的上午，程玦坐骑自行车去了一趟方芝家里。这是一个难得的假期，天江中学的学生，半数住校，住校生只能在每周放的周日这半天时间，疲惫地坐上回家的车，匆匆地冲个澡后，便得赶公交，去赶下午一点便要开始的自习

“启明园……5幢……”红绿灯处，程玦停下，再一次看了看手机上方芝发来的位置信息。

这两天，方芝消息不断，无一不是在试探自己的家庭背景，生活状况。程玦心中怀疑不减，若真是如此谨慎，请个知根知底的机构老师，不是更好。

打听之余，甚至还要带上俞弃生，假模假样地关心他两句。

程玦的自行车在启明园的小区门口停下，他敲了敲门卫室的门，示意门卫大叔放自己进去。

启明园并不在繁华的中心，它的周边安静的很，程玦往里边骑去。这小区最外侧是普通的公寓，接着是联排，程玦继续往里骑去，听门卫大叔说，一到十幢在最里面。

骑到五幢前，程玦发现，小区的最中间竟都是独栋别墅，各栋之间的间隔较大，围绕着一个巨大的丘比特喷泉雕塑。每栋别墅的外围，都配着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的花花草草，几只猫和狗窝在院里搭着的小木屋子，趴在厚厚的垫子上晒着太阳。

程玦不免想起余弃生那狭小的，堆满杂物的院子，常年透不进光，俞弃生苍白的皮肤或许这是拜它所赐。

“这儿！小程！”门口处，台阶上，方芝盖着件羊绒印花披肩，朝着程玦招手。（回学校后，要写蒋，爸妈不给转钱买鞋）

将程玦迎进屋内，方芝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丈夫今天出差，那天的事情……吓到你了吧？”

程玦知道她指的是明洪那天，在俞弃生家将她拖走的事，摇了摇头。方芝笑了，端来了早就切好的水果：“来，骑那么久车，渴了吧，下次直接给阿姨打个电话，阿姨开车去接你，你说你一个孩子，骑那么远，路上多危险。”

果盘里切着芒果，菠萝，摆着红提，程玦客套地回应了两声，并没有动盘子里的水果：“阿姨，我还是先上课吧。”

方芝把果盘放在桌上，笑容僵了僵：“着什么急啊，你这孩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妈！”楼上传来少年响亮的声音，紧紧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少年跑下楼，“诶，这是……”

程玦站起了身，和少年打招呼，自我介绍后，程玦问道：“你就是……明行吧？”

明行挑了挑眉，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比自己略高的家庭教师：“老师？我妈找来的？”他端起那个果盘，不顾方芝责备的眼神，用刚蹭了铅笔灰的手，抓起一块菠萝便往嘴里放，道：“跟我上来吧。”

别墅共有三层，明行的房间在二楼拐角处，整个房间肉眼可见被分为两部分，房间最里头摆着张一米八的大床，墙上贴满了动漫和游戏人物；而靠近门处便是学习区了，一张桌子围正朝着窗户放置，长宽几乎够程玦整个人躺上面了。

单是这间卧室，目测就有俞弃生住的整个屋子那么大了。

明行移开地上的电吉他，走过紧靠墙摆放的架子鼓，坐在了床上：“说吧，你凭什么教我？”

“凭什么教你？”

“对啊，看你……”明行抬眼，把程玦的全身都扫了一遍，“看你年纪不大，受过正规师范教育吗？学历多少？知识储备量怎么样？我总不能允许一个白痴来教我。”

听方阿姨说，他这个儿子刚上初一，正是叛逆的时候，作业不写，课不上，学校也不肯去。她和明洪两个人忙着工作，直到学校打来电话，才得知，明行已经一周没去过学校了。

最后是在学校对面的网吧发现的他。

“学历？高中，教师资格证这些也不用问了，不过我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程玦翻开桌上的初中数学教材，说道。

“呵……”明行朝床上一躺，“一次两小时是吧？我睡两小时，你坐两小时，到点走人。”

“我以为你会直接说服你妈辞了我。”

听了这话，明行猛地坐了起来：“你以为我不想吗？她是不可能听我的。况且……你也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明行起身，在书桌旁的柜子上翻找着，翻出来几张泛黄的纸，仔细一看，那是几张相片。明行抚平那几张相片，端正地放在程玦面前，就像他从前对母亲找回家的无数个一对一家教做的那样。

明行：“你不是第一个被我妈怀疑的。”

相片上，是一家三口在一处低矮建筑群的合照，背景很糊，程玦看不清是在哪拍的，只看清三人中的一男一女，笑容满面，牵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小孩看着约莫三岁左右，眉眼脸形，确与面前的明行相像一旁的两个大人看着十分眼熟，程玦眯了眯眼……这不正是明洪和方芝吗？明洪穿着件皮夹克，搂着一身红裙的方芝，笑着。

“这是……你小时候的相片？”程玦皱着眉，问道。

明行摇了摇头，摸了摸相片：“是我哥，明朗。他大我四岁，五岁那年，他走丢了。”明行顿了顿，却没有收起相片，“你是不是要以为，因为我哥走丢了，我爸妈才生了我？”

“我没这样想过。”

“不是的，”明朗自顾自地说，“当时我妈怀我，五个月了，听到这消息整日流泪，我是七个月早产生下的。

“当时妈妈其实是想把我打掉的，她想专心找我，也觉得生下我对不起我哥，但她那时身体太差了，医生说强行流掉有生命危险……

“你不是第一个被我妈怀疑的，走在街上，商场里，校门口，但凡有一点点像我哥的，都会被她跟上去，扒着念叨几句。有的时候我爸发现了，把她拽回家。但有一天晚上，我妈跟着个高三的男生，直接跟到了他家，那男生直接报了警……”

程玦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不说，他不知道明行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么多。

明行：“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自来熟的？第一次见陌生人就把家底透了。”

程玦笑了——这小子这么聪明，怎么跟方芝拍过来的那张十二分的数学试卷，那么不相符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明明……”

“对，”程玦打断他，“你明明那么聪明机灵，却要装自己是个叛逆的学渣，嗯……我想，是因为你哥哥吧。”

明行挑了挑眉。

“因为你哥哥丢了，而你，也只是他们两个‘不得不’生下来的，并不是你们兄弟两个中被偏爱的那个，所以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你父母的注意。

“但是我不会由着你来，”程玦面无表情，看着明行那张十二分的数学卷子，“就算你妈怀疑我是你哥，才给的我这份工作，我也要对你负责。”

说着，从包里拿出几张写满了的草稿纸：“这是昨天我写的，你这张试卷的分析，错题解析和对应知识点，你是要休息一会还是我们现在就开始？”

看着那几张草稿纸从破旧的书包里被拿出，明行撇了撇嘴：“这么破……行了你不在怀疑范围了，我哥肯定不肯用这么破的。”

明行抢过试卷，翻到背面，对着那道空白的压轴题提笔便开始算，二十分钟后，他放下笔，把题摆到程玦面前。

只见答题区域被填满了，共用了三种方法来写。程玦仔细看了看，那三种方法的解题过程都只写了关键步骤，简明的过程说是答题过程，更像是为了炫技，只写了思路。

而那第三种方法，明行直接用了不动点的知识求解，十行便将答案解了出来。

“首先，我没有叛逆，没有荒废学业，其次，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明行把相片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只是因为，我想让我妈有另一个能放在心上，一直牵挂着的事。”

一个人为一件事情疯狂，就容易被它左右情绪，左右思想，我想让自己成为另一个能让她放在心上想想的事，哪怕她分在我身上的时间，一天只有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