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你这是什么意思?”范闲一个箭步上前刚要追问,就被谢必安撩袍跪倒的动作唬的后撤了一步,即使谢必安拜的不是自己,但好歹这个神像也冠着范闲的名字,总是有些别扭的,谢必安不搭话,冷冷看了他一眼遂专心的给神像行大礼,好像他师父真的站在那儿一样。
范闲眯眼看着他,额角升起一阵细密的钝痛,恍惚间谢必安的身影竟逐渐成为了幼童,范闲赶忙甩头摆脱这诡异的画面,心中明白这并不是幻觉,而是观察者想让他明白些什么。
李承泽见范闲皱眉扶额很不寻常,担心他受伤了硬撑,捏着下颚将范闲漂亮的脑袋转过来细细端详,竟将范闲看的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两声,抚掉李承泽的手打起哈哈来。
“演技挺好啊老谢,明知是我,这些天来相处却装作完全不认识,啧啧啧......”
“我的确不知范大人是谁”不等范闲说完,谢必安起身打断了他“师父不曾留下姓名,样貌也与范大人不同。”
“嘶”范闲摩挲下巴“那你平时怎么称呼?就叫师父?”
谢必安沉默不答。
“你这些年来可有跟他联络过?传递过什么消息?”
谢必安依旧沉默。
范闲嘴角抽动,当真是个钜嘴葫芦,一句话都不多说,明明前世没有这样沉闷,不知道是那位师父教导的还是天生就是这么个脾气。但这线索实在紧要,只得追问到“依我看来,你那师父不会好心到平白养你一场,定然是有缘由,不如我们把话说开,他人现在何处?又交代你做什么?”
滕子京一贯会回看形势,见氛围不对,马上以收拾火场为由撤走了全部的人,转眼大殿之中仅剩了三人。
大门吱呀合上,谢必安终于有了点反应,但并不是对着范闲,只见他走到李承泽面前拱手欲拜,被李承泽一把托住。敏锐如他自然察觉出了异样,眼神中流露出范闲熟悉的锐利“这礼我不受,你需把话说清楚。”
李承泽天性多疑,如今的形式分明证明谢必安是受人指示刻意接近,李承泽最初真心相交颇有受骗之感,心下不悦全写在了脸上。谢必安有些为难,踌躇半晌开口“殿下是否还记得初遇之时的情景?”
李承泽眯了眯眼,约摸四五年前,那是他第一次出京都,原要与弘成一起乘舟远游,却在京郊运河犯起旧症,幸而遇到谢必安出手相助护住心脉才得活命“我记得,那时你说你奉师命下山历练,莫非......”
“是我?!”范闲在一旁惊呼出声,激动的险些破了音“是那个观察者范闲提前算到了承泽有这一劫,故而让你下山的,就是为了救下承泽,不,或许更早,从他收你为徒开始......”
范闲话没说完,被李承泽轻轻拦住了话头“没有人是该为了达成旁人目的而活的。”
李承泽叹了口气,露出苦涩的笑,目光在范闲与谢必安之间流动“没有人该像个棋子一样,填上一条命做什么忠贞死士,那不值得。”
范闲沉默了,如今的李承泽已知晓前世的故事,这番话不知是在怨自己还是怨他,又或者是物伤其类为谢必安鸣不平。
其实在范闲眼中,观察者这样的谋划也有些残忍了,但人有亲疏是有轻重,他不是圣人,自然顾不到每一个人。
谢必安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我曾说过与殿下缘分未尽绝非虚言,并非所有人都有雄心抱负,有些人天生不聪慧睿智,如果能献身于大事反而是一种求全,若真如师父所说,我到世上一遭就是为了护佑殿下安康,我甘心为此殒命,也望殿下成全。”
李承泽深吸口气,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拍了拍谢必安的肩,重重的,好像抛下良心一样,喃喃着,好。
范闲哑然,一方面惊叹于观察者对于谢必安潜移默化的洗脑,另一方面则恐惧于命运轨迹的不可捉摸,冥冥之中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欢迎你,快剑,回到你该死的,必死的命运中来,这次你应当不会死在我手上,可命运无常,谁会收了你的命也要看造化。
那位观察者看了多少次这样的命运轮回才能在劫数之前提前布局,自己又要付出多少心血才能彻底破局?
范闲陷入了沉思,仅从谢必安一事上就能窥得观察者谋划之深广,既能提前数十年培植谢必安为李承泽解困,那便不止做了这一件事,可眼下他还没能发觉其他的变化。想到这里范闲又是一阵难受,千万别是已经错过了参悟的最佳时机,若机会从眼前流过而没有抓住,那当真是一大罪过。
又或者,观察者曾留下过暗示?
范闲瞳孔猛的收缩,那封来自于观察者的信倏然浮现于脑海,观察者收谢必安为徒仅仅是传授武艺吗?即使没有他谢必安也会是高手,反言之谢必安就算是宗师有些事也不可改变,那么怎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范闲猛的抬头看向神像,室内昏暗,神像做工粗糙,堪堪辩清面目,观察者也并没有使用范闲作为名字,谢必安如何一眼认出那是师父?一定有什么更明显的特征,明显而又隐秘,刚好只有谢必安才知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萌生。
那个箱子!
观察者背着的箱子!范闲心跳如擂鼓,不会错,自己一眼看过去以为神像会是叶轻眉就是因为这个箱子,所以谢必安也同理。
那箱子里面......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一定要收谢必安为徒的原因,也只有谢必安这样性子的人才能守住秘密。
范闲忽然大笑起来,笑够了神态瞬时严肃,目光死死盯着谢必安道“接下来我问问题,你答,事关生死不便多言,你只需答是否即可。”
见谢必安点头,范闲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知道那个箱子里是什么?”
“是。”谢必安的神情忽然放松下来,隐隐带了一丝期待,似乎在期盼着他继续问下去下去,范闲眼前一亮。
“你会用。”
“是。”
“你知道那个真的箱子在哪里。”
谢必安迟疑了一刻,摇了摇头“不,有很多......”
范闲立刻摆手截停了他的话,额角青筋直跳“这样就好,我已明白了,这话不能说清楚,否则给神庙留把柄。”
谢必安点头道“师父说过。”
范闲终于忍不住,迎着李承泽困惑的表情笑了起来,这辈子活了这么久,他从未如此心情舒畅过。
一想到这个世上藏着许多把□□和观察者留下的狙击手,范闲心中欢喜的不得了,好像皇城里那位也不可怖了,果然一切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
“承泽,这次我们或许有资本一搏了!”
李承泽挑眉,虽然习惯了范闲总是打哑谜,但完全不能领会也颇让人恼火,不过看范闲的意思是好消息,李承泽也不在计较,只等着他解释。
“你......哎,算了,这太复杂,回头我们慢慢聊。”范闲眉飞色舞好似终于吃到了葡萄的狐狸,揽住李承泽向门外走去,末了又回过身去给神像一个飞吻“谢了老范。”
“耍什么宝?头不痛了吗?”李承泽轻点范闲的头,赏了他一个脑瓜崩。
“疼啊,太疼了,殿下给我打坏了,要赔我......”
许是祸从口出,待队伍清点完毕整装出发时,范闲竟真犯起了头痛症,发作厉害时头晕目眩冷汗阵阵。
李承泽看着忧心,多次叫停队伍行进勒令范闲修整,但范闲心中亦有计较。经历了这场怪事,晚一刻回程都是数不尽的风险,比起头痛,范闲更经不住李承泽再出什么事了,于是咬咬牙仗着年轻硬抗,一路下来未拖累队伍半分。
紧赶慢赶如期到了距京都不远的官驿时,范闲已经彻底力竭,整个人发起低烧,被李承泽拖进马车休息。
李承泽心中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这些日子昼夜不停的赶路,白日里范闲除了头痛一切如常,夜间与他歇在一处却总会梦呓。虽说梦话都是颠来倒去的胡话很难有什么逻辑,但范闲的梦话有些太混沌了,李承泽睡得浅,时常半夜醒来听着范闲胡言乱语,朦朦胧胧竟觉得眼前是个心智失常之人,哭笑无状,有时魇住了更是缠死李承泽不松手。
这不是什么好事,李承泽低头看向枕在膝间的范闲,只觉得他憔悴不堪更加忧心,全然不知自己也是一副颓萎破败的样子。
窗棂被三长两短的叩响,这是有人伏击的暗语,李承泽猛的回头凑近,掀起帘子一角看去,卫队似乎被截杀成了几段,眼下一队黑衣蒙面人正向车厢摸来,为首之人身手不凡颇为眼熟。
短时间内不出一点声响截杀卫队,来人定不一般。李承泽来不及细想,放下帘子查看范闲状况,额头烫手,显然没有清醒的趋势,李承泽心下一横,知晓今日要有一场恶战,遂将范闲靠在车厢一角,又解下他腰间的轻弩拿在手中,将范闲护在身后。
做好一切李承泽才发觉自己手抖的厉害,外面兵刃起伏尸首倒卧之声萦绕在李承泽耳边,在混乱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到了车厢前。
来人是谁?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沉住气莫要误伤了自己人,但轿帘被掀开的瞬间李承泽还是心中一凉,这人正是那为首的蒙面人。
蒙面人不知为何愣了一瞬,李承泽趁机扣动弩箭,蒙面人反应极快,身形一晃躲了过去从腰间抽出长刀,李承泽失去偷袭的先机被逼退至一角,身后是昏睡的范闲,退无可退之际听到蒙面人说“我只杀范闲,你走,可以活。”
“是宫里那位派你来的”李承泽嗤笑,冷汗却淌了一后背,眼下他孤立无援,既然这人并非不留活口那便有缓兵之机,故此随口一诈,不想蒙面人竟然瞪大了眼睛似乎被说中了。
“你们如此行事,陛下可曾知晓,若是事发安有命在?”李承泽心道这贼子真不聪明,哪有杀手把心思写在脸上的道理,庆帝杀范闲用不上暗杀,可杀手规格远超于普通死士,可与卫队较量的势力不多,如此,只能赌一把。
“鉴察院陈院长治下极严,若让他知晓你们私自行事,下场何其惨烈”李承泽说着向左侧微微移动,蒙面人听到鉴察院时眼神寒了一瞬,杀意涌动,提起了刀
“我本不愿杀你,如此,得罪了。”
寒光一闪,刀刃落下却被弩箭挡住,蒙面人猛的抬头却见范闲从李承泽右侧暴起,携匕首直攻面门,格挡之间被范闲一脚踹出车厢。
蒙面人落地滚了几滚才卸力停住,范闲追出正欲补刀,却看到面巾下极为熟悉的一张脸。
“范无救?!”
随着范闲杀出车厢,四周的攻击瞬间停止,范无救倒在原地并不反抗,似乎已经完成了任务般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