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柱香后,朱焰在茶馆二楼倚栏远远望见了垂着脑袋的胡小七,一阵风拂过,徐生恭敬拜倒在座前。
“在外面不要行礼了,平白生事。怎么样?可打起来了?”
“没有,大人放心,连面都没见到。”
“你不是给了他银两?”
“不是银子的事。”徐生笑着望向来人身影,“人家门口小厮先是看道长一身破烂道袍,就拦着不让进。他掏空了钱袋,好说歹说可算是放进去了,又被鸨母传话,说娘子身子不适,今天不想接客。”
徐生见朱焰不似传言那般雷霆之姿,反倒很亲切,也放松下来,坐在他对面,唠家常一般,“其实啊,柳娘子偷偷在楼上看了他一眼,就是没看上,才推脱不见的。她是天香苑大价钱请来的,最是任性,根本不在乎银子多少,接客直挑自己看上眼的。估计这也是天香苑抛出的条件之一,花魁做招牌,客人进了楼,就算见不到花魁,但□□中烧,总也不会扭头就走,像道长这样。”
朱焰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自己面前的茶壶往徐生面前推去:“辛苦你了,一会什么都不用说。”
说话的功夫,小七已经走到了楼下,朱焰抬手将徐生发冠上簪着的一朵桃花摘下,正扔到小七高束的发髻上。
小七本来抬头怒目,准备破口大骂,天光恰好漫过朱焰垂落的月白色广袖,织银暗纹的袖角被冬风掀起,露出内衬淡青竹叶纹的袖口。那人执盏的手肘随意搭在雕花栏杆上,尾指的木戒在琉璃盏沿磕出清响。
垂落的发丝隐约遮住那双深湖般的眼睛,眼睫低垂望向自己,眼尾桃红被朝阳镀上了金边。唇角噙着七分笑意,唇珠被茶水润湿,泛出盈盈晶光,如朝霞中花瓣上的晨露,令人不禁想一亲芳泽。
而旁边的徐生用他的艳情话本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含笑的眉眼,看着小七的耳尖在日光里红得剔透,又准备奋笔疾书。他先是掏出书卷瞟了一眼朱焰,见朱焰不语,微微点头,便更加肆无忌惮,笔耕不辍。
小七“噔噔噔”地跑上楼,抢过朱焰手中茶盏,一饮而尽,又觉得不解气,对着茶壶将一壶去火的菊花茶喝完,才坐在了朱焰对面,气鼓鼓抱着桃木剑,梗起脖子骂道:“狗眼看人低!道爷只是穿得破,又不是长得丑!再说了,都成花籍了,还不是有钱就是大爷?伺候人的活计还敢挑三拣四,不过是画了副好人皮,到底不还是......”
“诶!狐狸!你还没说她是什么妖精?”
“墨牍妖,字噬魂灵,丹青夺魄,多年郁郁不得志,而流连于花楼中的书生,怨气所聚于墨宝而成。”
徐生又开口赞道:“难怪皮囊生得这么好,看惯了花楼中的美艳女子,又是以徽墨为骨、冰绡为皮,受诗词歌赋熏陶而成,腹有诗书气自华。”
“呵,你这书生倒是会给她贴金,你不也自诩饱览群书,怎么还得整天画个大花脸出来见人?”
“小生是喜好这副扮相,为的是取悦自己,也不为取悦他人。”徐生说着,伸出笔杆在空中对着小七比划起来,“像道长这般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的样子,难道就好出来见人了?怕也是被拒之门外了吧?看来这拦路的不仅有符阵啊!”
“你敢嘲笑道爷!道爷这才叫男儿本色!不像你这样娘娘腔、咿咿呀呀的软骨头!”
“小生是软骨头,不也照样把道长打得哭天喊地。而且小生是树妖,自然要软一点随风飘扬,太硬了那是顽石,冥顽不灵的顽石。”
眼看二人又对呛起来,朱焰轻咳两声,又续了一壶茶,托腮问道:“那道长接下来什么打算?”
阳光映在朱焰的侧脸上,摇曳的影子投射到小七的心底:“你去。”
“啊?”
“等天色晚一些,你趁着人多混进去。我算是看出来了,那女妖是个好色的,只要你进去一坐,她肯定上赶着要睡你,你就随她去,先探探她的底。”小七越说越兴奋,越兴奋越靠近朱焰,“等她放松了警惕,咱们就把她绑了,等夜深无人了把她运回道观,我去送给师傅处置。”
“道长不是说,不要靠我帮忙了么?”
“再帮一次,再帮一次,那花楼道爷实在是呆不习惯,进去闻见那脂粉味都头疼,看谁都像妖精。”
“道长有令,小妖自是不敢不从。只是......”朱焰将他发髻上的桃花摘下,搭在他耳际,“探探底,要探到哪一步?”
“你见机行事,她的房间在顶楼,我会在房顶看着的。只要能把她活捉,还不引起花楼里其他人的注意就行。”小七拍了拍朱焰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应小七要求还特意收拾了一番的朱焰,在踏进天香苑门槛时,满堂莺燕的嬉笑都凝了一瞬。角落里抱着琵琶的姑娘突然断了弦,唱曲的小娘子也哑了声。
"哎呦喂——"鸨母甩着香帕扑过来,手在他胸口前半寸生生停住,双眸射出的寒光惊得她舌头打了个结:"公、公子瞧着面生,是外地经过的么?咱们天香苑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花楼,您看看喜欢什么样子的?纯的还是媚的,娇的还是俏的,咱们这都有!"
朱焰作势打量着身边的莺莺燕燕,一脸不耐烦:“最好的花楼,就这些货色?”
“有!有!”鸨母拉扯着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上品都在楼里呢!只是上楼得先交上楼费,一层一个价,咱们这的花魁柳娘子在最顶上,色艺俱佳!多少外地的公子慕名而来呢!”
“不先验验货,就想让客人先掏钱?你们这都是这么做生意的?”朱焰轻摇折扇,一副纨绔模样。
楼上珠帘突然叮咚作响,帘后传来美人娇笑。
“妈妈,有贵客远道而来,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柳娘子金纱粉裙半遮半露,莲步轻移,款款朝楼下走了几步:“公子,您想怎么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