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看够了没?不就是鱼尾么,山涧里不都是,还用来这看?”朱焰自从踏入这氐人国土地,就总觉得不踏实,拉着躲在珊瑚丛中的小七就要走,“快走了,正事要紧。”
小七透过珊瑚缝隙,瞄着来来往往游动的氐人族,上半身与人无异,只是堪堪用绡纱遮住,下半身为各色的鱼尾,皮肤苍白,肌肉纤瘦。脸上前额突出,高鼻梁,异色双瞳,左目月白、右目血红,耳后带有鳃裂,开合间有细微气泡喷出。手背着青鳞,指间有一层透明的薄膜,长长的指甲像龙爪一般。
“你说他们是半神,那另一半是妖么?”小七望着眼前一条条强有力的长尾,呆呆说道:“人形的神,和鱼形的妖,结合后居然会生出这么美丽的生物。想想看,若是反过来,鱼头人身,未免也太过诡异。”
“神祇聚天地灵秀,为三界至尊,故后裔皆承天眷,自然风华绝代。”朱焰扯着小七的腰带,将他往城外拖去,“你这是见半神都走不动路,若是见了真神,又当如何?”
“当......以身相许。”
“你不是已经许给我了么?”朱焰挑眉欺身靠过去,忽闻身后缥缈处传出声响,身形一滞,倒吸一口气。
“朱焰?”
鲸歌由远及近,遮挡住二人的珊瑚丛裂开缝隙,氐人卫队簇拥着一架鎏金鲸车破浪而出。
宝座上的青年支颐浅笑,甩动着粗长的冰蓝色鱼尾,尾鳍银鳞闪烁如月辉,整个人看起来纤长但不孱弱,裸露在外的肌肉匀称挺括,半透明的纱衣遮盖不住他完美的身材。
一双与其他氐人完全不同的金色竖瞳,嵌在珍珠白的短圆脸上,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双唇微笑露出一对虎牙,是整个人看起来兼具英气与稚气。
垂至腰际的金发束成九股发辫,每根辫梢都系着泛出幽蓝光晕的海蓝宝,随着暗流涌动间发出叮咚声响。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都没告诉我!”那青年远远就跳下了鲸车,金色的卷□□在水中,散发出柔顺的光泽,“千年不见,你怎么有些变样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小七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踩着浪花扑向了朱焰,长尾甩在小七身上,一股暗流迎面拍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呛了一大口水。
“溯光......”朱焰微微一笑,将他从自己身上摘下去,又往小七身边蹭了蹭,“好久不见。”
“小杂毛?”溯光这才注意到呆立在一旁的小七,斜睨着他语气十分不满:“你还活着呢?还真是跟他寸步不离啊!”
“溯光,他有名字,别老这么叫他。”朱焰挡在小七面前,声音有些无奈。
小七见他朝着自己说话,从朱焰身后探出脑袋问道:“你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溯光有些疑惑,正眼看过去,感觉二人都与印象中大有不同。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你......又喝多了?”
“道爷我是清修,又不是酒肉和尚!你在胡说什么呢?”
“道......爷?”溯光姣好的容颜皱成一团,对着朱焰小声问道:“你俩又玩什么奇怪的游戏么?”
“朱焰!他到底是谁啊!”小七对于他看自己的眼神感到很不适,扯着朱焰的袖子就喊起来。
“诶?”不等朱焰回答,溯光先勾嘴一笑:“现在不是腻腻歪歪叫哥哥了?既然你不叫了,那我可占了,朱焰哥哥?”
小七看着他紧握着朱焰的双手,二人难舍难分的样子,感觉内心也如海浪翻涌,嫉妒在心底如暗流涌动,搅得人心烦意乱。
“好了,你别气他了,他如今身子不好,禁不住气。”朱焰抽出双手,抚着小七的额头,“七郎,这位是氐人国太子,溯光。”
“此言差矣!”溯光抢话道:“我现在可是国主了!登基大典还给你发了请帖,让你们长老院那帮老妖精敷衍回了几句,影子都摸不到,我以为你忘了我呢!”
“老国主他......”
溯光收了笑意,微微点了点头,“嗯......”
朱焰低头嗡嗡念了一串小七听不懂的话,对着远处宫殿拜了三拜。小七跟在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拜了三拜。
“既然来了,去我殿里坐坐吧!我都想死你了!”溯光等他们二人起身,已经坐回了黄金鲸车,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着朱焰招手,“我刚登基不久,忙得头发都快掉没了,好久都没跟人好好说说话了。”
朱焰与溯光是老相识,一个山神,一个海神,年少便认识,岁数也相仿,多年来交情匪浅。如今意外相见,也不好拒绝,只好看着小七,等他决定。
“你看我干什么?人家国主邀请你,难道你还敢抗旨?”小七酸溜溜地说完,就窜上了鲸车,一屁股压在溯光还在拍座位的手掌上,“坐!国主盛情难却,当然要去坐坐。”
朱焰见他这副模样,已然是醋瓶子倒了,摇了摇头,心中叫苦,又要想法子哄这位少爷了。而且这一去,还不知道溯光会说出什么来,他性子直爽,又一直以逗小七为乐。当年妖法在身,若是说急了,二人还能斗斗法。现今这脆弱的肉体凡胎,一怒之下,怕是只有自己要遭殃。
“七郎,我们不是还有要务在身,要不还是改日吧?”
“急什么?”他越是推脱,小七越是觉得他心里有鬼,坐得稳稳的,“不是你说的么?我如今稳占鳌头,慢点也没关系。”
那是二人于山涧缠绵时,朱焰为了拖延时间,不让他老想着炼丹的事才劝他的话。现在倒成了回旋镖,扎在自己心口。
“就是,都到了我的地盘了,你们有什么要务,还能是我帮不上的。走走走,回我殿中,边吃边说。”溯光已经拉紧了蓝鲸身上的金绳,对着身边的侍卫吩咐,“去跟膳房说,今日我有贵客,一定要安排最好的佳肴美酒,款待我的客人。”
朱焰不情愿地坐上了鲸车,暗中施法将小七落入冥河,轮回近千年,这一世自己又是如何借他的法力,假扮成狐狸精甘愿被他捉住的事情,三言两语偷偷跟溯光说了。
二人夹缝中的小七,并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的溯光脸上一会惊,一会奇,而是专心看着两侧的风景,直到进入了珊瑚树顶端的宫殿里,更是好奇地四处张望。
只见得,无数根粗壮的珊瑚柱,撑起整片流光贝壳般的穹顶,鲛绡帷幕从高处垂落,绸面浮动着氐人族图腾,殿内上千盏夜明珠悬成倒置的塔型,将整间宫殿照耀得如同白昼。
地面是蓝宝石铺就,散发出幽蓝的光亮,倒影在回廊左右的棱镜水墙上。水晶兰丛中鱼虾追逐,金发的侍女端着纯金托盘,也穿梭于廊柱间,正在布置突如其来的宫宴。
西面整墙凿满蜂巢状壁龛,每个孔洞供奉着一片历代国主和氐人国重要人物的尾鳞,壁龛边缘镌刻其上的细小文字,记录着尾鳞原主人光辉的一世。
溯光进到殿中,就环绕着大殿询问着侍女们宫宴的进度。跟在后面的小七踮着脚,在朱焰耳边附语:“你不是只妖么?怎么还能认识半神族的国主?而且看他样子,怎么好像还认识我?我以前肯定从来没见过长着鱼尾巴的人。”
“他是我的旧交,认识很久了。他...就这个性格,自来熟,你跟我一起,他自然也把你当朋友。”
“只是旧交么?“溯光这时突然出现在二人身后,甩动着自己飘逸的秀发:“如何一个旧交法,你不打算展开说说?”
“什么意思?”
溯光坐在了殿首的珊瑚王座上,招呼二人在近处坐了,端着螺壳杯,坏笑着说道:“我跟你的狐狸精大人,可是相亲认识的。”
“相亲?!”小七正在撬一只手掌大小的星贝,听到此话,刀直冲着虎口划过,凝出一颗颗血珠,像气泡一般漂浮在水中。
“当心些,来,我来给你剥。”朱焰将他面前的星贝全都移到自己盘子里,换过去一盘已经剥好的半固态的奶色胶膏。
“是啊,那时我父王非逼我去,说千里外的山中有一个小......”山神二字刚到嘴边,又在朱焰两道寒光中咽回去,“狐狸精,年纪轻轻,有礼有节,相貌不凡,便是在神界都是少有的潇洒倜傥之态。反正是将他夸得,天下无双。”
“神妖不同族,何必跨越千里通婚?”小七见他一脸痴相望着朱焰,就油然而生一股无名火,挑眉问道:“难不成周围的神族看不上你这半神半妖?还要委身于一只狐妖?”
“哈哈哈哈,你最好记住这句话。”溯光嗤笑一声:“神族百无禁忌,三界皆可通婚,若真是良人,莫说千里,便是三界外,我也愿意随他去。”
小七继续争辩:“可你是男人啊!”
“你不也是?”
“我修道之人,本就毫无牵挂。可你是一国的王子,又是独子,如果跟男人在一起,你们王族不就绝后了?”
“神族都是阴阳一体的,阴阳随心意,是吧?朱焰......哥哥?”溯光饶有兴致地挑衅着胡小七,对于朱焰的神识传音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