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小七收了恭敬之态,脊背挺直,缓缓起身,抬眼盯着半空中颇具故人之姿的玉顾菟,略微有些晃神。
“你早就知道?”他舒展肩膀,皮肉似书页翻动,身形高涨,转眼间化回了朱焰的模样。
“不是知道,是相信,相信你一定会按本君铺好的路,一步一步走到本君面前。”玉顾菟皮笑肉不笑看着朱焰,玉面浮上青光,“贤婿,山中一别,如今快两千年。真是造化弄人,谁能想到,当年英姿神武的小山神,竟然会搂着一个半仙半妖的杂种喊心肝儿。”
“住口!”朱焰指尖迸出赤金火焰,“你还敢提他!”
“贤婿好生霸道,他是与吾血肉相连的好大儿,如何本君就提不得?”玉顾菟随意散落的长发被热浪掀起,一双与小七相同颜色的红眸于火光中更显妖异,“你们就算再不愿承认,他骨子里也还是流着本君的血。也多亏了本君,他才能有一半仙族血脉,不只是一只低贱的狐妖!”
“天地生万物,众生皆平等。你又有什么颜面说自己比他高贵?”朱焰怒火冲天,掌心烈焰已轰碎他半边虚影,“正是因为有你的血脉,他才会决心终身不娶,不肯续你半分浊根。是看过你的薄情,他才立誓断情绝嗣,视情爱如猛兽。若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几千年都沉浸在痛苦和仇恨里!”
“诶,贤婿,此言差矣。”溃散的雾气里传来刺耳笑声,“若是没有本君,他都不会出生于世间,那你又与谁温存缠绵,享鱼水欢愉呢?白得了本君这么个宝贝儿子,且不说连个三书六聘也没有,还对岳丈出言不逊,神君就可以不论天理了么?”
“你也配?!”朱焰说着,凝聚妖法,“论做仙君,你德不配位,秽乱天宫,仙骨早已溃烂,比不上我山中修行精怪半分;论为人夫,你抛妻弃子,朝三暮四,辜负瑶娘的一片真心,受罚仍不悔改,干的尽是腌臜勾当;如今又畏罪潜逃于凡间,兴风作浪,滥杀无辜,教唆凡人屠妖取丹,毁他族生路,坏三界正道。桩桩件件,便是将你挫骨扬灰千万次,也难赎罪孽万一!”
“说得好,若非贤婿这番慷慨陈词,本君还真不知道,自己活得这般精彩,真是不枉这一世。”玉顾菟浮于虚空,抚掌大笑:“只是不知,若是这么说的话,那本君的好大儿想亲手弑父,难道就不逆天道?不罔顾人伦了?”
朱焰以火为弓,向着玉顾菟缥缈的虚影连发数箭:“他不是你儿子,他从来没有认过你!他对你只有恨,恨不得将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对对对,他不认本君,生恩没有养恩大嘛!毕竟是山神大人一手养大的孩子——”玉顾菟偏头躲过火矢,笑声尖锐,“养着养着...都养到床上去了。怎么?这么不想让他认本君,是山神大人想让他唤你做爹了?你们二人在床上时,就逼他这么叫么?呵,你身为山中守护神,欺吾儿年幼丧母,无人照顾,以权相逼,假托庇佑之名囚他于膝下,强占他身子,这就不是腌臜勾当?狐族媚骨配上仙家精血,啧啧,山神大人可真会享受......”
“你找死!”
朱焰悬空结印,施展妖法,左手掐出寒冰焰,右手掌心浮起狐火,两股相斥的焰流在他腕间纠缠,脚下浮现的环形灵纹逐渐形成狐族阵法。
「轰!」
霎时间天地震动,炼丹炉鼎最先感应到威压,炉身妖兽睁大血目。未及嘶吼,八座铜炉便被无形之力揉成废铁,血红色的腐臭浆液缓缓将铺地的金箔符纸覆盖。
"喀嚓——"
丹炉上束缚妖兽的锁链锁应声汽化,那些翡翠麒麟还未来得及逃脱,就陷入血浆,玉石鳞甲融化,发出凄厉的哀鸣。
无法挣脱银链的妖姬,早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化回原形,争先恐后爬上白金台上的宝座。却被闪身而来的玉顾菟嫌弃地挥掌甩下,落入岩浆地狱,挣扎着溶成一滩青色的妖血,散出荧光点点。
“怪我醒悟迟,才放你多活了这几百年,让他白白遭受这么多年的折磨!今日便收了你这条命,算我对他的赔礼!”
玉顾菟幻影在热浪中扭曲,朱焰于万千幻影中,定神找到本体,掌心烈焰即将劈中他面门时,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咳...”
低声呜咽自下方血池传来,朱焰瞳孔骤缩,血浆中映出两道身影:小七一身喜服浸透暗红血浆,金线绣成的鸳鸯在血污中扭曲成如妖兽。盖头被热浪掀起半角,露出他嘴角淤青和血迹,双臂反剪,被人牢牢困在身前。
一旁同样伤痕累累的徐生,最珍贵的戏袍已经碎成布条,精致妆容的花脸,已经被血汗晕成恶鬼面谱。
“七郎!”朱焰纵身欲扑,将那人拥入怀中,却被玉顾菟喝住。伴着又一声呻吟,朱焰不敢再向前一步。
“贤婿,吾儿这身装扮,可还满意?”玉顾菟残影聚回宝座,悠哉悠哉端起一杯浊酒,“只是这聘礼还没给,可别就心急着拜堂入洞房啊?”
“徐生!”朱焰并不听他的污言秽语,焦急地对着下方喊:“我不是给你们下了结界,怎么会被捉来?”
“大人,小生本是守着他在那地方等,可你刚走不久,结界就被一人徒手撕开。”徐生咳着血沫嘶喊,“小生法力抵不住这群臭道士,他们把我们打晕,就被带过来了。”
“怎么可能?那结界我施了千年的妖力,凡间怎么可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