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完,钳制小七的黑影现形,阴影里踏出龙纹皂靴,小七被推在身前,踉跄着往沸腾的血浆方向走了几步。
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脸色发紫,印堂盘绕恶气,脖颈上青筋暴起,身上穿着龙袍。朱焰只感觉十分眼熟。
他五指成爪扣住小七天灵盖,浑浊眼珠转向朱焰,咧嘴露出巨蟒獠牙:“朱太医,好久不见!孤给阿昇挑的这件嫁衣,你可还满意啊?”
“周王?”
当年妖众打入周朝王宫,朱焰亲眼看着周朝的皇帝被妖精分食。如今还能活生生站在眼前,看来是已经被当时跑走的御灵阁阁主收入麾下,变成非人的怪物。
朱焰面对着被蛊惑的凡人,满目悲悯:“短短几百年,你能有如此高的法力,至少炼化万只精怪,只是你为普通一凡人身,强行续命,受其反噬之痛,纵使长生,又有何意义?”
“孤是天罡地煞,人族至尊!吸收区区万妖,何谈痛楚?”周王怒目圆眦,手上力度加了几分,小七吃不住痛,不自觉屈膝,又强咬着牙挺直了腰杆,大口穿着粗气。
周王不顾他神色异样,昂首朗声道:“凡间的妖精还不够,孤要吸尽天下妖血,永享长生!”
“长生...”朱焰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们就这么想长生么?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么?”
“你是万年弹指如一瞬,自然理解不了!孤雄韬伟略,千古一帝。本可一统天下,带领我周朝铁骑荡平九州,却难逃生老病死之忧。”周王眼底闪过贪婪的光,“待孤得了长生,就能重回人间称王,带精兵铁骑征战四方!到时候万国都要拜服在孤的脚下,只有孤可永保人间安宁!”
“用战争夺取安宁,以武力镇压百姓,这样获得的基业,怎么可能长久?你可以从他族抢来寿命,可国运有天道,又岂是几枚长生丹药可解的?”朱焰语气平淡,缓缓靠近小七身边,“周朝气数已尽,认命吧。你与小七也有一世的缘分,何苦于今日兵戎相见?”
“孤就是因为心疼阿昇天生将才,特意给他引路到此,共得长生,与孤一同打下万里江山!享千秋之福!”
“是...你...”小七猛烈咳嗽着将红盖头甩掉,眼角咳出的泪花沾染血色,“你就是...当初...引我拜入御灵阁的人。都是假的...你说我爹娘得道成仙...叫我入道修炼...都是骗我的!”
“是啊,阿昇,你别怪孤,孤实在是惜才心切。”周王粗糙的手掌拂过小道士嘴角的血迹,难得柔声,“当年玉兔告诉孤,你还活在人世,孤可是高兴了好一阵子。找到你的时候,正是总角之年,与在周朝时,你跟着你爹第一次入宫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滚!道爷根本就不认识你!别拿你脏手碰我!”小七被他紧紧束缚在身前,脑袋都动不了,只能恶狠狠怒骂。
朱焰本想趁二人说话间隙,出手将小七救下,却听耳边传来玉兔冰冷的声音:“贤婿,切莫轻举妄动啊!吾就这一个儿子,可不想刚见面就天人相隔。”
“去你们大爷的!”小七使劲用头撞向俯身前来给自己擦血的周王的鼻梁,屈膝顶向他□□,趁对方吃痛卸力刹那,挣脱桎梏,反手抽出他腰间青铜剑,剑刃压进颈间皮肉,“道爷我不是你的便宜儿子!也不是你的什么少将军!朱焰!连你也在找他是不是!”
朱焰看他突然暴怒,眼神如利刃扎入自己心口,呆立于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所以小白脸话本子里写的都是真的!你就是那个山神,你爱的也只有如今昏迷在山里的狐妖!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那我是什么?肉瓮?人烛?养魂盏吗?”
“道士,我那都是胡编的,平日不是你说的吗!你怎么...”徐生见他提到自己,慌忙解释,却已为时已晚,只能懊恼为什么自己要逼他看那话本,还要他亲口夸山神大人用情极深。
“你闭嘴!”小七眼中含泪,声音嘶哑,面向朱焰,“你说话啊!我算什么!”
“小七...你是小七,不管经历多少世,老少美丑,贫穷富有,你始终都是胡小七。”朱焰将小指上的尾戒托在手心,千年间二人相处的画面一一浮现,“我爱的是这副皮囊下的灵魂,是千年都没变过的灵魂,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三界唯一的你,即使如浮游一般朝生暮死,依然顽强活下去的你。小七,这些都是你,没必要将他们分离,梦醒时分,你自然会带着这些记忆回去......”
“够了!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就还是说自己心里只有他一人吗!”胡小七的剑锋在脖颈压出血痕,“行啊!道爷这么多年修炼,苦苦求长生,原来都是笑话!我爹娘早就不在了,睡个男人心里想的还是别人!我还求这□□长生有何用!”
话毕,小七癫狂大笑,眼神中却是满目悲凉,穿过风中弥漫的血雾望向朱焰,嘴巴动了动,随即压着剑锋划过自己颈脉。
朱焰知他已经意会,不忍心看这场景,扭过头看向一边,却听得「咔!」一声。
小七手中的青铜剑在触及喉骨的刹那碎裂,化作点点银芒,齑粉纷扬,血色庭院中顿时腾起星屑雾霭。
“乖儿子,急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都不问过爹爹,怎么就想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