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烟花流火纷纷,响声不绝于耳。一簇焰火恰在赵青木头顶炸开,少女惊得捂耳,莲灯险些脱手,幸得石溪眼疾手快接住:“小心小心!”
“你们看!是火树银花诶!”赵青木望向漫天烟火,眼中映出流光溢彩,“好美……”
石溪亦抬眼观瞧,嘴上却不服:“还行吧,比咱们曲州的差远了。”
“就你嘴硬。”赵青木白他一眼,复又凝望焰火。
人潮推搡间,忽有人喊“快许愿”,众人纷纷捧灯低语。
赵青木低头摩挲莲灯,迟疑道:“诶,你们说……许的愿望真的会灵吗?”
石溪笑道:“心诚则灵嘛。赵姑娘要许什么愿?”
“我才不要告诉你。”赵青木抱紧莲灯,嘴角微扬。石溪摸鼻,颇感吃瘪。
顾见春望着二人嬉闹,也不禁浅笑。
“其实……从前在谷中的时候,我是不信这些的。”赵青木忽然开口。
石溪笑问:“那如今信了?”
少女摇头:“也不信。你想啊,若佛祖真有神通,世间为何还有百疾难医?为何还有苦侣难聚?为何还有恶人不尽?难道都是因为人们没有诚心向佛么?”
此言一出可不得了,石溪脸色骤变。果不其然,周遭已有人投来怒目,低声斥责: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妄议神佛?当心遭报应!”
“阿弥陀佛,童言无忌,佛祖莫怪……”
“再敢胡言,老子替你爹娘教训你!”
“喂!你们……唔唔——”赵青木怒目欲辩,却被石溪捂住嘴。三人见势不妙,匆忙遁走。
至僻静角落,赵青木甩开二人,嗔道:“拦我作甚?我又没说错,他也配替我爹娘教训我?”
石溪扶墙喘气道:“我说小祖宗,你可少说两句罢!今夜盛典拜的是佛祖,永昭人多信佛,你当众骂佛祖祂老人家,那可不是啪啪打别人脸么?”
“有这般严重?”赵青木仍有不服。
“人家没冲上来打咱们就不错了!”
一旁顾见春忍俊不禁,“对子骂父为无礼。若有人当面诋毁令尊,赵姑娘亦会动气吧?”
少女这才恍然,却仍冲人潮方向做了个鬼脸:“罢了,本姑娘不与他们计较。”
顾石二人相视一笑。赵青木低头看灯,嘟囔道:“走得太急,好位置没了,还好灯没坏。”
石溪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破屋高檐:“你们看那儿,虽说灯火稀疏,却胜在居高望远。咱们不如爬上那处观礼!”
赵青木眼珠一转:“何须那般费劲?顾呆子,看你的了!”
顾见春会意,旋即左右揽住二人,足尖一点,轻携二人跃上茅檐。南音湖全景尽收眼底,湖面如镜,倒映火光,宛若仙境。
“哇……对岸都看得一清二楚!”赵青木拂去檐上积雪坐下,揉着酸腿,“石少,有这般好地方怎不早说?”
石溪赧然傻笑。
“阿嚏——”
这时,少女忽然喷嚏。二人才惊觉她衣衫单薄,寒雪新落,又离了人潮,难免畏寒。
石溪正要解下外衫,顾见春提议二人握他胳膊,随即闭目运功。要说这“沧浪诀”颇为奇妙,赵石二人周身真气流转,寒意顿消。
石溪顿觉新奇:“顾兄,你这武功当真奥妙无穷,有机会也教教我呗?”
顾见春闻言摇头:“石兄见谅,此乃师门心法,非本门弟子不得传授。”
见石溪面露失望,他略一沉吟,又道:“不过石兄若对武学当真有意,不妨在贵派剑法上多下功夫。我虽不敢妄评,但观你那日在恨水山庄比武时身形灵动,应变机敏,此乃石兄天赋。”
“习武之道,功法强弱固然要紧,却未必越强越好。譬若沧浪诀,虽为本门绝学,然心性不合、根骨不契者强练,反倒事倍功半,甚至伤及自身。文乐真人既有心授你此剑,想必这剑法于你而言,便是最相宜的路子。”
石溪若有所思:“可……那剑法我练了这么久,总觉得差着火候。”
顾见春微微一笑:“水滴石穿,积少成多。文乐真人当年创此剑法,想来也不是一日之功。石兄若能沉下心来,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石溪挠头,犹有不甘。赵青木笑道:“你啊!功夫在精不在多,先把你那‘春华秋实’练好再说罢!”
“不对,是……”石溪正要纠正,赵青木抢道:“我知道,是苦叶大侠门下曲州光华山文乐真人所创的春华秋实剑法,对不对?”
顾见春暗自汗颜,石溪却连连点头,喜她记得清楚,却也不计较她有意逗弄。三人静看远处的百姓将莲灯挂于枝头,拖家带口,笑语晏晏,竟也不惧风寒。
“阿弥陀佛,保佑明年风调雨顺——”
“保佑我儿高中!”
祈愿之声随风飘来,杂沓而虔诚。
赵青木望着远处灯火,若有所思:“你们知道么?我刚才其实是想说……”
“虽然我不知道这满天的神佛究竟是真是假,但周大哥、乔大娘、那一家三口、方才指责我们的人,还有这千千万万的人……他们的愿望是真的,他们盼着好日子的心意也是真的。”
“单凭这一点,我愿意相信——”
焰火渐熄,灰烬簌簌飘落,少女垂睫合十,语气虔诚。
“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佛祖,但愿……祂能将这一万盏莲灯的愿望都实现罢。”
石溪凝望着她,半晌失神。
流光落进她眼底,她却望着万家灯火,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只觉自己也离她很远很远,像是隔着方才顾见春腾身一跃的距离,又像是隔着一整簇火树银花的距离……
不,或许比那要远得多。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说菩萨在世间有三千化身,未必是庙里供着的金身,也可能是你身边某个不起眼的人。从前他不信,还吵着要爷爷为他找个菩萨瞧瞧。可此刻他倏然了悟——
今后他何必再拜菩萨?
少女睁眼,见二人定定望她,石溪眼中更有异样光芒,不由嗔道:“看我作甚?”
石溪如梦初醒,慌忙垂首躲闪。正慌乱间,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笑声:
“哈哈哈哈哈!一万盏灯的愿望?小友说得好,说得好啊!”
此处荒僻,绝无旁人,声音来得突兀。三人惊起回望,竟见屋脊背坡不知何时坐了一人。
那人一披蓑衣,斗笠悬顶,虽只露了个下颌,几人还是凭着他手中那酒葫芦和冲天的酒气一眼认出了他。
顾见春更是低呼一声:“萧兄?!”
……
烟花渐杳,高台上一片凝寂。就连素来四平八稳的赵秉文亦顿住银箸,打量起那个金冠高束、蟒袍加身的青年,竟猜不透他心底所思。
主座上的永昭帝老眼微眯,良久,似笑非笑开口:
“景之,你有甚么话要说?”
柔贵妃强作镇定,勉强笑道:“君上莫怪,太子不过多饮两杯,一时失言。”说罢急向谢景之递眼色,“殿下醉了,先去饮碗醒酒汤罢。”
江开亦上前劝谏:“是啊景之殿下,佳宴难得,有话明日再奏不迟。”
江家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见出急色——算准了赵党不会反对,算准了皇帝不便发难,唯独没算到,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竟是自家的好儿子。
“谢母妃关怀,儿臣未醉。”谢景之微微一揖,只转向永昭帝,“父皇垂问,儿臣不敢不答。正因此事非同小可,有些话,儿臣才不得不说——正如江大人所言,难得佳宴,若一国之策轻易便在这席间商定,岂不令外邦使者笑我永昭朝堂如儿戏?”
永昭帝面皮微抖,下意识瞥向扶桑僧人,后者却目不斜视,端坐如初。他轻咳一声,沉声道:“那你说说,不妥在何处?”
谢景之躬身欲言,柔贵妃更急:“来人,快给殿下端……”
话音未落,便被永昭帝冷冷打断:“朕在问太子。”
柔贵妃面色煞白,知无法挽回,只得归座,手中佛珠却攥了又攥。
谢景之垂眸,这才不卑不亢开口:“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改种之事不妥有三。一来,民以食为天。黛越本非富庶之地,若将粮田改种快活草,短期或有增收,长远则良田尽废、民无所恃,民怨必生。届时会发生什么,诸位可曾想过?”
此言掷地有声,却仿佛狠狠打了众臣的脸。江开张了张嘴,觑向永昭帝——果不其然,老者直直盯着他,却并未出声打断。
“再有,”谢景之望向赵秉文,后者老神在在,似在神游,他却直言不讳,“田乃民本。赵相莫非老糊涂了?既然此耕非彼耕,田又怎么会是田呢?再谈甚么‘聚宝盆’,岂不可笑?”
永昭帝面色骤沉。许少朋等人察言观色,愤然呵斥:“好大的胆子!竟敢指桑骂槐,编排君上!”
“诸位稍安。”谢景之视若无睹,转对白敏之,“都说种草增收,敢问白将军,种草当真能增收?”
白敏之躬身:“殿下明鉴。西州人能凭此牟利,我永昭百姓自然也能。”
“好。”谢景之颔首,“那本宫再问,隆冬种草须待开春,播种至收获少说数月。其间黛越粮田已改,新草未成,百姓何以为食?”
白敏之面皮微抖,强笑道:“黛越缺粮,可向邻州借调,暂缓危机。待新草成熟,自可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