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借粮。”谢景之淡笑,“白将军可知邻州能借多少?又凭何借粮?大宛之战在即,若借粮,边境军粮何以为继?”
“这……”白敏之汗流浃背,竟无言以复。
谢景之步步紧逼:“再有,白将军便能保证,这草必有收成?收成必有销路?即便有销路,开春的军饷,等得及这销路吗?”
满座寂然。谢景之环视四座,话音愈沉:“大宛之战近在眉睫,白将军身为将领,当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改粮为草,朝廷需贴钱购粮、平抑粮价。国库本就亏空,前线断粮断饷,何以再战?永昭何以取胜?白将军此策,难道是要我永昭再丢十城?”
“殿下恕罪。臣……臣并非此意……”白敏之张了张嘴,看看帝妃,又看看锋芒毕露的青年。他如何也想不通,这火怎么就烧回了自己头上?
而他更想不通的是——一个深宫养病、双腿不便的皇子,怎就让他这沙场宿将步步惊退,无言以对?
“至于这其三么……”谢景之掠过面色愈沉的永昭帝与急使眼色的柔贵妃,稍一迟疑,终是续道:
“其三乃儿臣私心。此物本为宫廷御用,因珍罕而显尊崇。若开放民间、流于市井,珍罕变贱物,皇室与平民共用,父皇与百姓同享——皇家体面何在?永昭国威何在?”
话音落下,满座微诧,谁也未料他最后抛出这般啼笑皆非却无可驳斥的理由。
谢景之一语毕,躬身请奏:“是以儿臣以为,此事还须再议,望父皇三思。”
唯有角落的扶桑僧人突兀抬眸,意外地看了谢景之一眼——那个方才一直沉默的青年,此刻站在满座锦衣华服之间,却宛如一把未出鞘的剑。
是了。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就是永昭的太子。
或许……他们可以是朋友?
永昭帝沉默片刻,淡淡一笑,眼中却不辨喜怒:“哼,你倒是思虑周全。”
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柔贵妃等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奈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却听赵相忽淡笑一声,搁下银箸,慢悠悠道:“太子殿下忧国忧民,思虑周全。老臣记得,叶家出征的粮饷,便是殿下亲自督办。殿下日理万机,事事亲力,真是操劳了。”
谢景之淡笑躬身:“赵相言重了。方才景之言语冒昧,多有冲撞,还望海涵。”
赵秉文摆手:“岂敢怪罪?老臣多饮了几杯,随口一说罢了。”
哪知他这“随口一说”,却似某种信号。一旁许少朋当即起身,对永昭帝一揖:“启禀君上,臣有一事请奏。”
“说。”
“方才殿下九问白将军,好不威风凛然……”许少朋转向谢景之,笑意温煦,“然臣等有惑。殿下既说改田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依殿下之见,何为开春的‘近渴’?殿下聪慧,想必早已有了良策罢?”
谢景之身形微滞,未及开口,江开已沉声截道:“许大人,宴席未罢,此时议国事,不合时宜。”
许少朋笑意不减:“江大人此言差矣,我问的是国事,又不是家事,何来不合时宜?还是说……江大人只想与殿下叙舅甥情深?”
江开面色一沉:“许少朋,饭可乱吃,话不可乱讲!朝堂之上只有君臣,何来舅甥?你说话当心些!”
永昭帝不耐抬手:“行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二人当即噤声。
众臣复望向谢景之,他沉默片刻,道:“此事关乎国本,儿臣不敢轻率作答,容儿臣思量几日,再向父皇呈报。”
许少朋忽笑:“殿下日理万机,臣等不敢催促,只是粮饷之事,恐等不得许久。”
谢景之凤眸微敛,冷声道:“外使当前,国事不宜再议。”
许少朋被其目光慑住一瞬,随即强笑:“不宜再议?依臣看,殿下是要急着回去商议……这窟窿该如何堵吧。”
此言虽轻,周遭却听得分明。一东宫幕僚拍案而起:“许少朋!无凭无据,竟敢妄议储君!”
许少朋不慌不忙:“臣不过替君上一问,毕竟户部的窟窿,又不是公主殿下捅的。”
江开沉声道:“许大人有话直说,阴阳怪气算何本事?”
许少朋转向他:“江大人急甚么?臣又未说您。钱侍郎是殿下的人,账目不清是事实。如今钱家问罪,我只想知道——那笔钱,究竟去了何处?”
江开气急:“钱友杰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你休得信口雌黄!”
“死无对证?”许少朋扬眉,“钱侍郎死前三日,密会东宫属官,其后账册不翼而飞。他在位多年,贪墨几何?赃款至今未归——那可是百姓血汗,此事不该查?”
又一幕僚喝道:“查自当查,但尔等无凭无据,岂能污蔑殿下!”
许少朋冷笑:“说亏空的是你们,不许改田的是你们,喊冤的还是你们。好话歹话尽被你们占了,依我之见,今后议事只凭巧嘴,谁牙尖嘴利谁占理,不必出力了。”
白敏之趁乱插言:“是了,臣驻守苍河关时,粮草常迟滞数月,君上明鉴,非臣不欲战,实乃后方供不上……”奈何他一介罪臣,无人理会,永昭帝亦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兵部侍郎上前拱手:“诸位听臣一言,早先运往苍河关的粮草,只够三月。若西夷拉长战线,后患堪忧。”
“唉……依我看,还是改田种草!纵非近水,好歹能解渴!”
“不可!改种动摇民本,方才殿下所说,尔等没听清么?”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如今缺钱,不让改种,那便让你们殿下变钱出来!”
“休得胡言!太子清廉,岂有钱可变?”
“没钱?那钱友杰贪墨之数,可是够永昭上下一年的开销!随便吐出来点……”
“愈发胡言乱语!殿下不曾贪墨!亦没有钱给你们!”
“那就改种!”“不可!”“那账册何在?”
话题兜转,复归原点。众朝臣你一言我一语,群雄粥粥,争论不休,竟将宴席作了市井。
青年宽袍下的手攥而复松,松而复攥。他心下澄明——此刻满座争论的、沉默的、忠于他的、仇恨他的,外使、赵相、钦天监、舅舅、母妃,连同金座上的帝王……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可他不能说。因为他们要的,偏偏是那最不能道出去处的账册。
他默立良久,久到时间都仿佛凝固。不知怎的,他忽忆起今晨,案前无端多出一枚磷石。
那磷石看上去有些年月,沟壑纵横,血痕深嵌,却被雕作坠饰。它是如此不起眼,又如此惹人遐思。
石下压着一张字条,清秀小篆墨迹未干,是那紫衣少女的笔迹——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那一定是欲刃临死前留给他的。
……
“少有人以磷石为腰坠。难道你不怕惹火烧身么?”
“殿下可曾见过磷火?世人见磷火则畏。其实世人怕的不是火,是火光之下照出的东西。人们怕无味,故求酒色百味;怕穷困,故求青云之梯;怕死,故求长生不老。人人皆有欲念,所以人人皆有畏惧之物。”
“你呢?那你怕什么?”
“我害怕平庸,怕籍籍无名。我怕我死了,这世间无人再记。我更害怕这史册之上没有我的名姓——不过……如今我不怕了。自从看见殿下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殿下一定能替我遂愿。”
“即便蒙受屈辱,即便背负骂名,即便……代价是死?”
“以磷为饰者,注定与幽焰相伴。死并不可怕。倘若白磷这一死能为天下点起一把火,让那些腐朽的、败坏的、阴暗的、肮脏的,尽数焚为灰烬,到那时,殿下何愁大业不成,四海不平?”
……
嚓——
墨迹被幽蓝焰火吞噬,连同那枚不起眼的磷石,无声没入炭盆。
他忽然无声笑了。
一如此刻。
火,已烧起来了。
是了,他是谢景之,是十恶司之主,是永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储君。棋子尚且身先士卒,他当然不能退,也绝不可能退。
——不过是“变钱”的小把戏罢了,他们真当他不会么?
正当永昭帝忍无可忍,欲一掌拍下之际,一道声音穿透喧嚣,直抵高台:
“诸位,不必再吵了。”
那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满座倏静,齐齐望向开口的青年。却见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乱局与他无干。
“原该是祈福的盛典,却吵成了讨债的市井。诸位争了半天,无非是想问钱从何来?那本宫便给诸位一个答复。”
少顷,他微微一笑:“正好外使亦在座。本宫今日便当着扶桑使臣的面,在此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筹齐开春军饷,以援前线。”
满座哗然未起,他已转身望向金座,那墨玉般的眸中,除了老者倒影,竟还燃着一缕名为“疯狂”的火焰。
“若三日后军饷不至——”
“本宫愿以项上人头,谢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