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跳,慌忙撇过脸去。
——是他误会了。原来她当真是临时起意……
他又问:“殿下何以迟了这许久?”
“还不是慧海那老和尚。”慕灵犀轻哼一声,“一个破珠子,死活不肯借。”
叶染衣一怔:“殿下要借大光宝珠?”
慕灵犀点头:“是啊。若有宝珠,何须费这些周折寻夜明珠?再者——”她顿了顿,羞赧一笑,“我听说那人要盗宝珠。若珠子在我们手中,不就能引她出来了么?”
叶染衣心下暗惊:难道殿下仍对嗔刃存有杀心?玉蝉在怀,他自然不可背信。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道:
“太胡闹了。大光宝珠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易出借?”
“有何不可?”谢京华扬颌一笑,“什么天命所归、佛宝护佑——皆是骗人的把戏。慧海做得,本宫为何做不得?”
她言罢,似不经意问道:“是了,本宫听说叶将军临行前,慧海曾留下一谶?”
叶染衣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殿下,那老和尚胡言乱语,不可当真。您知道,臣从不信这些……”
好在谢京华并未追问,只是微微一笑:“巧了,本宫也不信这些东西。本宫只信自己。”她侧头看他,眼中多了几分执拗,“本宫一定会逆天改命。”
叶染衣望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然颔首。
“染衣,来。”谢京华向他伸出手。
叶染衣略一迟疑,牵住那柔荑。
掌心传来的凉意却让他微微一愣——她也在紧张么?
二人缓步入亭。亭中一弓一钟,弓身乌沉,约三石之力。寻常人开之不易,遑论引射。
叶染衣不禁暗忖:此弓为何在此?殿下带它来,又是何意?
谢京华上前轻抚长弓,忽道:“染衣,我听说朝野之中,能开三石弓的武将,不过寥寥数人,小楼便是其一——听说是你教的?”
她侧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教的徒弟都开得,那你这个师父……总不会教而不习罢?”
叶染衣心下一动,已知她要说甚么。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待会儿,我想让这里所有人都听见我说的话。”谢京华微微笑道,“染衣,你帮我。”
叶染衣稍作沉吟,旋即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内力自掌心渡去,与那微凉的指尖融为一体。
谢京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荣华公主应有的沉定威仪。她提着裙摆,二人执手走向古钟。
叶染衣会意,上前接过钟槌。
咚——
咚——
咚——
三声钟响,万籁俱寂。
少女转身立于亭前,环顾湖岸,徐徐开口:
“日月为证,山川同鉴——”
叶染衣心头一凛。此乃先祖遗训,他自幼便背得滚瓜烂熟。然而此刻从她口中念出,他却忽觉陌生。
“高祖有训:国之根基,在礼法,在世胄。礼法不堕,则上下有序;世胄不倾,则国本不摇。凡我子孙,当恪守祖制,亲贤臣,远佞幸,持武备以靖边患,修文德以安黎庶。天佑永昭,国祚绵长!”
“永昭子民听真——今日本宫以谢氏子孙、高祖血脉,与尔等一同,为我永昭将士祈天祝胜!”
余音在湖面回荡。岸上万民屏息,俄而一声高呼:“天佑永昭!”
霎时欢呼声如潮水,一浪盖过一浪。
“天佑永昭!”
“永昭必胜!”
少女静立不语。叶染衣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那背影单薄而笔直。她将他的手攥得极紧,指尖几欲掐入掌心。
欢呼喝彩雷动不绝。少女轻轻抬手,岸上渐静。
“而今大宛犯边,山河染血。有人心怯,有人言和。本宫且问:我永昭立国百载,靠的是摇尾乞怜么?不!靠的是列祖列宗之武德,万千将士之热血,还有在座每一位子民的忠勇之心!”
她环顾四野,转身抚过亭中乌沉长弓,声音清越:
“叶氏一门,世代为将,忠勇无双。镇远大将军叶守诚,正率铁骑驰骋沙场。而今夜风花盛典,叶将军之侄、叶氏一族的少主亦在此处——”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本宫将与他共举此弓,燃灯祈天!”
叶染衣猛然抬首。灯火落进她眼底,那双他熟稔于心的眼眸,此刻璨若繁星。
他见过她在荣华宫的精明算计,见过她在玉池的脆弱狼狈,见过她在朝堂上的锋芒毕露,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般光彩夺目。
直教他心跳如雷,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他真想用一生,记住这一刻。
欢呼如潮,久久不歇。叶染衣心神未定,一只微凉的柔荑已覆上他的手背。
“染衣,陪我一起。”
他垂眸,入目是几点殷红蔻丹。稍一犹豫,终是执起弓身。少女嫣然一笑,反扣住他的指掌,与他同握那柄乌沉长弓。
叶染衣下意识环顾四周——空空荡荡。他心下一沉,直觉不对:“殿下?”
少女却成竹在胸,沉声开口:
“昔日,高祖困于白州,粮尽援绝。众皆言天数已尽,高祖登台祝天,言若天未弃永昭,当示我以兆。言毕,日晕三重,赤贯其中。高祖长拜,整军再战,果大破敌军——此乃天命!”
她擎起长弓。三石之力,她一介弱质女流,哪里擎得住?可她偏不松手,咬紧牙关,在青年的帮助下,合力将那弓身抬起。
不知何时,湖水尽头,水天相接处,幽幽浮起一盏长明灯。
她扬起下颌,微微笑道:“今日,本宫效仿高祖旧事。若天命仍在我永昭,若列祖英魂仍庇佑此土,那么,本宫手中这无箭之弓,便将点燃这祈天第一灯!”
“此灯若燃,则天佑永昭,国祚重光;王师所指,必胜无疑!”
此话一出,满场沸腾。有质疑,有好奇,更多的却是狂热的目光。
叶染衣立于她身后,温香近在咫尺,他却旖念全无,低声叱道:“殿下不可胡闹,无箭如何点灯?”
她目视前方,无动于衷:“本宫说过,本宫一定会逆天改命。”
他愈急:“……难道您真信什么天命吗?!”
少女不答,只抚上弓弦,笑问:“染衣,怕了么?”
叶染衣喉间一涩。
怕?
他当然怕。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命”,空弦又岂能燃灯?他怕这一箭落空,若祈天失败,她如何收场?君上如何看她?朝臣如何议她?百姓如何唾她?
他甚至怕自己。
怕这一刻,他想的不是职责,不是叶家,而是……
“盛典关乎皇室颜面,臣自然担心。”他听见自己说,“若触怒君上……”
话未说完,少女侧过脸来,朱唇近在耳畔,暖香扑鼻。他想退,可身后是栏杆——他早已退无可退。
少女凑近,宛如情人耳语:“染衣,我不管那些。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抬眼,那双凤眸中竟藏着势在必得的执拗与疯狂。
“那你呢?你相信天命么?”
他信么?
他看进那双眸子,似是看着其中倒映着的那个神色惶然的自己,又似是看见旁的什么。
他当然知道,矢镞会发,天灯会燃。她必有万全之策,他的忧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可他便要如此疯一场。
只要陪她疯一场。
因为方才那一刹,他忽然想起昨晚,想起他们之间,似乎确曾有过什么——他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梦,想起自己许下了一个诺言。
他说有一天,鸟儿会带着鱼儿,去他们想去的江河湖海。
——叶家男儿顶天立地,所愿不过护她周全。
此情此景,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握弓的手不再颤抖。他忽然反攥住她的指尖,搭弦,开弓。臂上青筋微凸,弓弦咬入指腹,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至极,仿佛那弦上真有一支看不见的羽箭。
他带着她的手,将那三石之弓一寸一寸地抬起,弓梢直指那盏黯然天灯。
“殿下,”他低低说道,“我不信天命。但我愿意信您。”
少女倏然抬头看他。
可已然来不及了。下一瞬,青年牙关紧咬,指尖一松——
嘣!
弓弦闷响,那支象征天命的、莫须有的“矢镞”已然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