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间,顾见春已掠至湖畔。他微微喘息,略显狼狈——本不必亲往,萧大哥脚程更快,石溪心思更细。可不知是逃避还是想印证什么,身子倒比念头快了几分。待回过神来,人已落定水岸。
水波不兴,倒映着枯黄残絮。数盏金莲散乱于水草交接处,暗香浮动,愈近愈浓。顾见春当即闭气,蹲身以剑尖挑起一盏,凑近细看。灯面漆金,月色下熠熠生辉,甚是晃眼。
怪的是,金莲皆漂至岸边,先前哄抢之人,竟无人来此捡拾?
他摇了摇头,驱散杂念,正待折返,忽又回头一望。烛火摇曳,宛如一个个虔诚不息的愿望。
他却暗忖:此处枯苇连片,干燥易燃。况且这些金莲徒惹争抢,不如沉入湖中,一了百了。
思忖片刻,他终是将那些金莲一盏盏沉入水中。一盏,两盏……湖面幽暗,恍若一张黑渊巨口,静待贪婪之人自投罗网。
待他直起身,望见最后一点火星在水中湮灭,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不安。他压下异样,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紫衣少女似有若无的冷笑:
“多管闲事。小心佛祖罚你不敬。”
他猛地旋身,却只见苇草簌簌作响,像一帧褪了色的旧梦。他恍惚一瞬,心头一动,挑灯照去。光晕荡开,苇影摇曳,芦花婆娑,并不见半个人影。可那笑语犹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散。
“我娘最喜欢青葭了。咱们多采些回去,娘亲见了,一定欢喜!”
“这根结实,可以编个兔子。”
“这根韧些……那就编只蝴蝶罢!师兄,你教我好不好?”
那声音从光影的缝隙间飘来,若远若近,怎么也听不真切。
“小湄……是你在这里么?”无人应答。
他索性将灯一揽,忍不住追上前去。烛火飘摇,他却浑然不觉烫意。可那芦苇丛似是无边无际,任他用剑鞘如何劈砍,只换来芦花簌簌飞落。
脚下的路早已不是路,他像是在原地打转,又像是一脚踏进了多年前的那个暮春——彼时,亦是槐花飘零,满庭如雪。
“白云无归。湄拜别。”
正心绪纷乱间,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童音:
“哥哥,要吃糖么?”
哗——长剑出鞘,青光暴闪。他手中的剑竟比思绪更快,倏然转身,如惊弓之鸟般仓皇刺向声源处。一片芦苇丛应声而断,飞絮漫天。
他望着散落的草茎,又看了看手中青山剑,一时惶惶不知所措。
待再定睛望去,却见苇草深处,竟有一人一琴。观其姿态,似是静坐抚弦,纹丝未动。
铮——
琴者指尖微动,一声弦音迸出,只这一声,便如清风徐来,水波微澜。顾见春只觉灵台骤明,胸中郁气竟消散了大半。
“你方才斩下的,是葭草罢?”那人并未续弹,只轻轻开口。
对方身形隐在芦苇丛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听其声清俊温雅,像是个中年文士。但方才那弦音能令苇草低伏、水面生波,分明是内力深厚之辈。
顾见春连忙收剑,拱手道:“是。不知前辈在此歇息,多有得罪……前辈没伤着罢?”
对方不答,反而问道:“那……这些葭草美么?”
顾见春一怔,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却还是点了点头:“很美。”
那男人似笑了一声,声音仿佛就在身侧。
他又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顾见春愣了愣,如实答道:“我看见一个人,她……是我师妹。她曾说过,她娘亲最喜欢青葭。方才见了这片芦苇,我恍似回到了当年与她一同采青葭的光景……”
“原是触景生情。”那人叹道,“那你定是想念她得紧了。”
“或许……我只是不懂。”青年微微摇头,神情恍惚,“我不懂,她娘亲分明没来,她为何要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去采?”
“那如今懂了么?”
“大抵懂了。”顾见春低声喃喃,“她是在等。每一日、每一时都在等。她想娘亲永远都有青葭可看,她想娘亲来接她的时候,永远都能高高兴兴的……即便最后她终究没能等到。”
他拂过满目枯黄,无声一笑:“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从前我只当这诗说的是忠贞,如今才觉得,苇草终会枯黄凋零,磐石也终有被水磨平的一日。唯一不变的,是心。”
“韧者易折,守者自苦。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已是难得。”那人宽慰道,“若你师妹知晓你所想,想必也会欣慰的。”
“不。”顾见春又摇头,“那时我只觉她古怪执拗,鲜有人会把青葭插在瓶里。于是我总提醒她:小湄,你瓶中的青葭该换了……前辈,我是不是很蠢?这些话,是不是伤她很深?”
对方未答。他自嘲般笑了笑,续道:“今日有人说,或许她一直在躲着我。又或许,我从来不曾真正懂过她。我不懂她的等待,不懂她的离开,不懂她为何要扮作我,不懂她为何变成如今这般冷血无情的模样,更不懂她为何不肯见我……”
说到此处,他不禁上前一步。
“其实那人没说错,我实在是个不称职的师兄。”
他话音未落,却瞧清苇丛后那人影,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见那人约莫中年,身姿清癯,端的是一副书生风骨。只是他双目已眇,一道长疤自脑后劈来,横贯双瞳,直落颊边,生生将一张俊脸撕作两半,宛如殷色长河。
——原来此人正是数月前在半桥驿与莫三思交手的“采芳琴魔”柳逢生。
任谁见了这张脸,也绝不会将“清雅风流”四字与他扯上半点干系。
“前辈!您的眼睛……”顾见春惊呼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对方总是问东问西——原来他根本看不见!
“吓着你了?”柳逢生微微一笑,那道疤痕反而更添了几分狰狞。
顾见春定了定神,如实答道:“是。”
柳逢生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许多人见了我这副模样,恨不得脚底抹油。你竟不逃,难道害怕都是装出来的?”
顾见春摇了摇头:“前辈垂问,晚辈不敢欺瞒。初见尊容,确然心惊。只是曾听人说过——见美生悦,见丑生惕,此乃人之常情。若硬要装出一副不畏惧的样子,反倒矫揉造作,虚伪至极。”
说着,他抱拳一礼,明知对方看不见,仍郑重道:“晚辈虽怕,可眼下已入夜,万一再有豺狼猛兽出没,前辈岂非羊入虎口?晚辈不能让您独自留在此处,所以不逃。”
柳逢生沉默半晌,忽而笑了:“你倒实在有趣。若不是困在此地,我倒想见见与你说这话的朋友。”
“让前辈见笑了。”顾见春连忙解释,“说这话的,正是我师妹。”
“看来她在你心中很是紧要。”柳逢生淡淡道。
顾见春面上一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