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妮曾经在船上的后厨打过下手，也曾在港口的餐馆谋生，得益于这些混迹在市井中的经验，她对食材的处理十分娴熟。

在附近挑选了一块较薄的扇形石头，将其支在火堆上加热，再用刀切开粉色的鱼腹肉，剔除筋膜。

先将鲜嫩肥美的大腹留下作为生鱼片，再接着把紧实的中腹片好，将其放在石头上炙烤。

剩下的尾部和背部切成鱼块，用湿树枝串起来，后续可以炙烤，也可以煮制或者风干保存，反正这条鱼足够大，只要不变质，足够她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处理完鱼肉，她又从附近摘下几颗椰子，顺便在鱼肉上淋了些椰汁增添口感。

烤鱼还需要一段时间，她摘了几片宽大的叶子用来放新鲜的生鱼片，分成大小两份，之后拿着它们，走到礁石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礁石后方很快溅起浪花，伴随着海浪拍打的声响，人鱼亮晶晶的脑袋冒了出来。

——莱昂妮对此有些好奇，他的长发看起来有种薄膜般奇特的质感，好像是湿漉漉的，层层叠叠地拥在一起，流淌着霜雪般的流光，却又给人一种柔软蓬松的感觉，像水母游曳的裙带。

也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原理，要是放在美发沙龙，肯定又是一笔暴利。

【要、要试试这个吗……】

【我将扎嘴的长刺都拔掉了，剩下的部分很好吃，我……还有大家，都很喜欢的。】

他的声音轻微又含糊，发出的韵律如同一支短促的歌，他将大半身体浸没在水里，那股紧张又害怕被拒绝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了，即使语言不通，也让莱昂妮理解得毫不费力。

长刺锋利到几乎可以充作武器的海胆正温顺地蜷缩在那只素白的手中，如同毛绒玩具那样乖巧柔软，他举着海胆，像一只抻长了耳朵的兔子似的怯生生地等待着她的回应，手里黄澄澄的胆黄散发着浓郁鲜甜的香气。

莱昂妮注意到礁石边的海胆都被他一个个打开了，排兵布阵似地列成一排，他甚至颇为细心地磨掉了那些海胆的长刺，在他周围还围绕着一圈被吸引来的小鱼，争先恐后地叼食着海水中逸散的胆黄。

她笑了笑，没有拒绝，只是接过海胆，将胆黄倒在鱼片上，然后将手中的叶子递了过去，漫不经心地道：“这个吃法也不错，口感应该很好。”

莱昂妮以一种称得上闲适的姿态坐到礁石上，示意他先尝尝味道，“试试吧。”

珀尔腼腆地用指尖插起一片鱼肉，动作透露着十足的小心和拘谨，锋锐的指爪甚至没有戳穿纤薄的叶片。

将鱼肉塞进嘴里，从未有过的甘甜口感令他眼眸发亮，瞬间就露出了满足的笑脸，大尾巴也欢快地在海水中抖动起来，随着海浪翻涌漫卷的尾鳍美得如同清水中扩散的烟雾。

【很好吃的鱼，我从来没有吃到过这样的味道！】

【好神奇……跟以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珀尔的生活粗糙又简单——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享用食物，所以每次他捕捉到猎物都是将其简单粗暴地撕碎后再连带外壳一起囫囵着吞咽咀嚼，不说好吃但也不算难以下咽，只是偶尔尝到一些带有毒素的猎物，嘴巴就会变得麻麻苦苦的。

他有时候犯懒，就晃悠悠地直立在海里，张开嘴巴汲取附近的海水，将被牵引到嘴里的小鱼一股脑儿地咽下去，把海水过滤掉，就是一顿饱餐了。

——他的口欲很淡，无论吃到什么都很开心，是最好养活的那种人鱼。

珀尔眸光亮亮地看着她，眼瞳像小动物那样清澈，脸上的表情是极易读懂的快乐与惊喜。

莱昂妮注视着他，露出一个散漫又游刃有余地轻笑，“是你找的食材很好，很新鲜，我不过是在上面淋了点椰汁而已。”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跃下礁石，又回去取了几个椰子，用刀切开上层的表皮，开了个小口，示意他可以饮用里面的汁水。

珀尔连忙咽下嘴里的鱼肉，手忙脚乱地接过青色的圆球。

他还保留着动物的习性，并没有像人类一样仰头啜饮，而是探出蛇一样灵活开叉的舌头，用嫣红的舌尖卷起里面的椰汁送入口中。

似乎对这种清甜的果汁十分钟爱，他眯着双眼，品尝了两口过后探动舌尖的速度明显加快，连耳鳍都情不自禁煽动起来。

莱昂妮撑着礁石，垂眸俯视着他，视线不着痕迹地停留在他长度惊人的舌尖上。

真有意思。

这海洋的精灵明明是圣洁纯美的长相，犹如教堂中被千支烛火供奉着的天使圣像，而此刻却因为殷红开叉的舌尖而莫名其妙地带出诡异的绮丽，唇齿开合间能够看到两颗锋利的獠牙，像诱惑力十足的蛇，阴郁而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吐信嘶鸣。

这种奇异的矛盾感在他身上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又很快被他的行为打破——

珀尔依依不舍地晃了晃手里的椰子，甚至把眼睛贴到小孔上，似乎是想再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没舔到的地方。

莱昂妮收回视线，把椰子从他手里拿回来，那只完好的手拿着刀背砸开上方的椰壳，又在里面搅了一圈，轻松挖下几块白嫩的椰肉。

她像教导小孩子那样耐心地指着椰肉给他看，眉目间的神色温和柔软，“这个也可以吃。”

珀尔乖乖接过椰子，把脸埋进去尝了一口，就欢快地抱着椰子啃起来。

……好吧，不浪费，也挺好的。

看着坚硬的青椰壳被他咔嚓咔嚓咬碎，莱昂妮停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食用方法。

“还有这个。”

之后莱昂妮又带他品尝了些烤好的烤鱼，但烤制的要慢一些，现在主要食用的还是方便量大的生鱼片。

等人鱼挨个品尝过这些食物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始填饱肚子——虽然知晓神秘生物跟人类不能一概而论，但用餐时先等对方试毒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不过这条人鱼足够天真，不知道是过于自信还是太过愚蠢，对她连一点防备都没有，显得她的试探很多余就是了。

珀尔显然对此毫无察觉——他第一次跟人面对面分享食物，觉得新奇又高兴，身下的那片海水都要叫他搅浑了。

他进食的速度很慢，似乎是很怕烫，又害怕自己把什么弄坏戳破，所以不管是吃椰子还是吃鱼，他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每吃几口都要悄悄抬头看一眼身边女孩的脸色，确认她的表情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然后才会开开心心把食物咽下去。

等他一口一口的，好不容易把分到自己面前的食物消灭大半，对面的女孩已经停下了动作。

【你、你吃完了吗？】

他立刻抬起脑袋，像生怕落后的小孩子那样一股脑儿地将嘴里鼓鼓囊囊的食物咽下去。

在珀尔的认知里，人鱼没有等待同伴进食的义务，落后就代表着被抛下。

莱昂妮将干燥起来的头发捋到耳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但没出声——温暖的海风、热量充足的食物、逐渐恢复的精力将她彻底从权斗、背叛、刺杀与失血中剥离出来。

她像只填饱了肚子、正懒洋洋地迎着阳光抖动鬃毛的大猫一样，堂而皇之地舒展身体，占据着这片本该属于人鱼的领地，甚至反客为主地安慰对方，“不要着急，没关系的。”

“慢慢吃就好。”

“我会等你。”

被主人刻意放轻的声音展露出一种温和而可靠的态度，然而她的身体却微微往前倾斜，那张深邃的面孔贴近他，如同垂首的狮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猎物紧张的神色。

珀尔情不自禁地抖了抖发痒的耳鳍，讷讷地应了一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

人鱼作为用音波交流的生物，天生对声音极为敏感，他们喜爱自然的天籁，甚至能够听见风与潮汐的音韵，每一滴从天空坠入海中的雨水都有不同的旋律。

而在自然万物中，人类发出的声音并不会令他们觉得悦耳。

可他却无端地觉得眼前这个人类，她的声音好动听……每一次语调的停顿转折，都像是月光洒在海面上，微风拂过海螺，几乎让他忍不住想跟着这旋律轻轻摆起尾巴哼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