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话语中的含义……

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错误地、轻率地对一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陌生人类产生了一种模糊不清的依恋——明明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甚至可以将其理解为人类客套礼貌的社交礼仪，可他却为此感到一种飘飘然的、奇异的满足。

珀尔似乎有一点颤抖，颈侧银白的细纹缓缓流动，连呼吸都是收敛着的，只是一昧埋着脑袋，继续乖巧而小心地进食。

他的皮肤冷白，此刻血液的加速流动让他全身泛粉，连指尖的蹼膜也像被烫伤了似的微微发红。

莱昂妮敏锐地意识到了这条天真善良的小人鱼似乎对自己抱有不低的好感，她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被洞穿的手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通过观察，不难猜出他的喜好。

虽然他一直都表现得情绪高昂，很开心很容易满足的样子，但莱昂妮还是从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中推测出他应该更喜欢生冷的、汁水充沛的、偏向甜味的食物——在吃生鱼片和椰肉时他会放慢咀嚼速度，似乎是想要细细品味，而面对炙烤后肉质紧实的鱼片，则吃得很少，几乎不会咀嚼，而是等彻底放凉后囫囵吞进肚子里。

不喜欢烤制的食物，对热量这么敏感……很合理。

莱昂妮想到放在背包里的糖块。

“珀尔。”

她突然喊他的名字，声音慢而清晰，一双炽热的眼眸很冒犯地直直盯着对面那个，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立刻抬头看她的少年。

“虽然有些唐突……我可以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吗？”

她清楚，这座岛屿或许并不是他的私有物，但她十分狡猾地偷换了概念，以征求他的允许来换取某种认可与连接。

【当然可以！】

【这是你的自由呀。】

不出所料，人鱼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当然不会拒绝。

但只要他答应，她们就已然缔结了某种无形的联系，换句话说，她的生存，此后对他来说也意味着某种责任。

毕竟是他应允过的，她可以在这座岛上谋生，那么如果她遇到什么困难和危险，找他求助也很合理吧？

“谢谢你。”莱昂妮轻轻地微笑，双腿自然地垂下，踩进微凉的海水里，她再次道谢，“多亏有你救了我，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岛上，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的话，一定会很孤单的。”

珀尔听到她的话，心口闷闷的，有些许恍惚和失落。

【是啊，安安静静的，多么孤独和可怕啊。】

注意到人鱼无意识蜷缩的尾尖和停顿的咀嚼声，她知道自己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于是继续说道：“不过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离开，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做些其他的食物，都是这种甜甜的口味。”

莱昂妮指了指快被消灭干净的鱼片和剩下的椰子，又歪了歪头，“不过需要更多的食材来准备，可能会麻烦到你，要是我在林子里打到猎物，也可以跟你分享。”

“除此之外，要是你觉得无聊，可以跟我作伴，我可以陪你聊聊天，虽然你说的话我后续不太能听懂，但我能说些有趣的故事给你听，只要你每天过来看看我，别让我一直一个人待在这儿就好。”

作为玩弄语言技巧的大师，莱昂妮将自己的目的包裹得很好。

她十分擅长切换身份语言，谈判时永远能根据对方的情绪拿捏合适的措辞和语气来引导对方，让人难以拒绝她的要求。

而在这种力量未知、且疑似对自己抱有好感的神秘生物面前，她并不避讳示弱——莱昂妮敏锐地意识到了他对自己的样子，或者说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点亲近，于是她将自己包装得更加温和友善。

虽然她也可以自己打猎，但她的伤势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在此期间多一份稳定的食物来源就多一份求生的保障。

而要求他每天都来看看自己，一方面算是某种生存保障，可以利用他来驱逐一些大型野兽，一方面也方便她随时打听点消息，譬如附近有没有过路的船只之类的。

莱昂妮深知与他人结交的最好方式就是寻求帮助，这也是快速拉近感情，缔结某种联系的方法。所以她不停地向他传递一个信息，她很需要他，需要他的帮助，需要他的陪伴，需要他的交流与回应。

同样的，而对方也能从这种连接中获得被认可和被需要的价值——通过短暂的接触，可以看出，这正是这位热心善良的小人鱼心中十分渴望的。

这个时候她再提出等她打到猎物再跟他分享，一来一往，关系就会变得更加紧密和稳固。

她眼眸深邃，面带期待地看向他，“好吗？”

珀尔已经完全掉进了海水里，他的尾巴蜷得紧紧的，滚烫发红的耳鳍下压后折，飘飘然地贴着长发颤抖，连胸腔里的两颗心脏都像塞了一万只水母进去一样上下跳动个不停。

她、她的意思是……

相互陪伴、共享食物、每天见面、倾听心事……这些在他传承的记忆里，是只有缔结了灵魂契约的伴侣才会做的事情啊，甚至连很多亲密的爱侣也没有缠绵依恋到每天都要见面呢！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靠近，以至于人类女性身上的热度和那股朦胧的暖香更加浓烈了。

珀尔几乎能听清血液隆隆流动的声音，本该冰冷的血液却在此刻让他感到一种沸腾的错觉。他既有些为难，又有些难言的窘迫与羞怯，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他要像石板上滋滋冒油的小鱼一样被烤熟了，只差迸出灼热的火星。

这是不是、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才刚刚认识呀！

他不过才见了她一面，不，三面……还是说，这算是两面吗？

——从他再次见到她的那刻起，他就一直注视着她。

他们自见面起话都没有说上几句，竟然就要开始考虑如何相伴一生的事情了吗……

而且她是人类，他是人鱼……这样可以吗？他们缔结的伴侣契约有效吗？

珀尔完全忽略了女孩话语中提及了离开的字眼，开始满心纠结地思索着缔结契约的可能性，是否能受到海神的保护与祝福。

莱昂妮虽然不明白他怎么又害羞了，但看他没跑，也就没多在意，只是垂下眼眸，慢悠悠地用刀尖插起一块烤肉，并不送到嘴边，而是冷眼看着它逐渐发硬，油渍在风中凝固。

直到好一会儿，珀尔才冷静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或许不明白这样做的含义，意识到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失落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悸动，于是他的情绪又很快黯淡下来。

他默默地在心里叹气，耳鳍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是啊，她这么厉害、这么勇敢、这么耀眼，什么都会，连这么好吃的食物都会做，怎么会愿意，会愿意……

“考虑得怎么样了？”

海上的浓云逐渐散去，莱昂妮眨了眨眼睛，逐渐恢复血色的嘴唇弯弯地上翘，看起来明媚又鲜活，迎着四周亮堂起来的光线，那双明亮的眼眸泛着金色，有种琥珀般剔透的质感，阳光也不比这个笑容更耀眼。

“等我伤好了，可以请你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哦，我们都不会饿肚子的。”

她动作自然将那块他不太喜欢的，早已冰冷的烤肉递至他唇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亲昵与诱哄。

看着她的笑容，珀尔下意识地点头，侧头咬住那块匕首上的烤肉，晕乎乎地咀嚼。

这几乎是他的本能反应。

她描述的生活太过美好……他完全想不出拒绝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