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请再等等我——我去找一找。】
珀尔捧着手心里的礼物,朝着她胡乱地点点头。
手腕上的那一点点热还咬着他,女孩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划过肌肤时有种轻微的痒意,让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颤栗,就像是被某种带有毒素的水母轻轻缠绕了一下,是从手指划到手腕再流入心脏的触动。
他全身的感官仿佛都失衡了,完全失去了以往的敏捷灵活,似乎连尾巴都要忘记怎么甩了,晕乎乎又轻飘飘地沉进了海里。
莱昂妮打发走人鱼,褪去衣物后坐在了收拾好的吊床上。
她没有犹豫,轻吸了一口气后迅速解开了漫延着血色的纱布,连带着些许刚有些愈合沾黏的血肉一起重新剥落下来——她的伤口因为这个举动再次撕裂了。
强健的体魄和远超他人的恢复能力在海上救过她很多次,但在某些需要频繁换药的时刻,也代表着一种另类的折磨和苦恼。
然而莱昂妮面色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似乎对这种痛楚习以为常。
她半垂着浓密的眼睫毛,将湿漉漉的海藻敷在伤口上,随后以完好的那边手掌捂住腰腹,颜色鲜艳的红发披散在赤裸的肩头,如同一尊安静的神像。
她听着夜晚开始涨潮的大海,雪白的海浪翻涌着拍打着礁石,沙滩上不时有被冲上来的鱼蟹,原本停留在碎石上的海鸟也警觉地啾啾鸣叫着冲向天际——她听着听着突然笑起来。
前天她还拿着枪支和匕首和敌人殊死搏斗,昨天她还流着血顶着狂风暴雨和命运抗争,而现在,她安然无恙地坐在吊床上,眼前是篝火、月光与潮汐,周围是物产丰饶的丛林,海底还有一个美丽的、温顺的小人鱼为她忙前忙后。
“你的血脉决定了你的命运。”
她在心里回想这句话,傲慢地倚靠着树干,把视线投向天际逐渐显露的群星——血脉又如何呢?
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笑出声来。
对她说这句话的老头此刻应该正对着她那蠢笨的长兄暴跳如雷。
其实她设想过很多次,无孔不入的刺杀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而这次的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那位副官跟随她出生入死的时间太久,久到让她差点放下了戒心,如果不是……可能她真的会死在那里也说不定。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阴差阳错地对上了她的安排,无论她有没有安全抵达王都,她都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份大礼。
而这还要多亏了她的大兄。
明明是个脑袋空空,狂傲自大的傻瓜,却整日与一条难缠的毒蛇为伍,一度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按照那个人的手段,原本想要瓦解他们的联盟,还需要花费一番不小的精力与布置,没想到她的好大兄就这样把机会送到了她的手心。
莱昂妮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掌来查看自己的伤口,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感正在血管里一抽一抽地跳动,但这麻木的痛感早已被愉悦冲散了。
她第一次由衷地祝福她的对手们,希望他们可以支撑得再久一点,否则等她回去了,这些无法亲眼目睹的乐趣会让她感到很遗憾的。
“希望你们会喜欢我的礼物。”
既然命运也无法杀死她,那么就请好好接受她的回礼吧。
她勾起唇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足尖踩了一下地面,借力让吊床轻轻摇晃起来,像是海上的波浪。
夜幕渐垂,皎洁的月亮倒映在海面上,像一颗朦胧的珍珠。
大把的珍珠洒落在织着金线的猩红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肉豆蔻辛辣馥郁的暖香,会客厅里即将攀上高潮的乐声戛然而止,拿着琴弓的小提琴手和小号手停下演奏面面相觑,最后按照侍从的指引,整支乐队安静地贴着墙,从侧门离开了会客厅。
窗户啪嗒一声被风吹开,屋顶金灿灿的水晶吊灯摇晃起来,灯罩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照得掺着金粉的蓝色合欢花壁纸也无比刺眼,侍从急急伸手关窗。
转瞬间,载歌载舞的男男女女们已经携手离场,两侧的圆桌上留下了畅饮了一半的香槟塔与葡萄酒,餐桌与地面到处是散落的花瓣,有的被昂贵的皮鞋碾碎,在纯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抹艳丽的红痕。
喧嚣与静默的对比如此明显,侍从们关好门窗,将这片空间留给了沙发上的几位主人。
歪倒在沙发靠背上的青年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子,垂眸扯下领带上的黄金领夹,剩下几颗珍珠也随着他的动作从串联着胸针与领夹的金色细线上噼里啪啦地掉落,被青年随手掸落。
两鬓斑白的老人似是被他不以为然的态度激怒了,那张坚硬的脸上皱纹深深地抽动起来,他强忍着怒气,指向青年的手指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你的鲁莽与无知让家族损失了多少资产——”
“整整三百六十万金币的投入、各种人力的支出,连带着我们还没有拿到手里的那些难以估价的货款,就因为你的愚蠢,这些数不清的金币全都沉进了大西洋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