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一场大戏唱足了一个时辰，却在电光火石间戛然而止。小范大人之前想的大闹明家，被他的好友用砍瓜切菜般的方式完成——当家主事的都死完了，还要怎么闹？

本来在范闲的计划中，该是与这代理三大坊的豪族你来我往较量一番，自己执棋先行已占天时，明家盘踞江南占据地利，最后自己行堂皇正道以人和取胜。结果没想到旁边充作保镖、本该观棋不语的洛将军一言不合就掀了棋盘。

这一下，他不得不提前引动之前备好的胜负手。

在明家四下和三大坊的仓库、工坊，鉴查院一处和黑骑早已完成布置，信号弹一出，两边同时发动，半日之内掌控了局面。只是原本想的顺藤摸瓜查清证据再一举拿人的计划得改。

小范大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大堂中央，命邓子越收拾明家这一片残局。黑衣的蒙面人静静伫立在他身后，继续作保镖状。

待邓子越领命而去后，堂内只余他们两人，但谁都没开口。

日影渐渐西斜，厚重的积云一层一层地压在屋檐上。

范闲在指挥鉴查院控制住局面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僵坐在原地，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碧色茶盏，神色茫然。

这是洛九第一次在他面前杀人。

如此干脆，如此利落，如此——自然。

虽然那两个人十恶不赦，本就有取死之道，虽然他早知道好友身为边军主将，历经战场杀伐……可是，可是！

堂内的伤者已经被扶下去医治，尸首也已经被盖上白布抬走，但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仍旧萦绕不去。范闲鼻尖抽了一下，像是大冬天被扔进了冰湖里，突然狠狠打了个寒噤。

洛九凝视着好友衣衫单薄的背影，下意识想倾身为他添一杯热茶。可当他抬起手，瞥见自己黑色手套上干涸的血迹，那只手又缓缓落回了身侧。

满堂寂静，呼吸可闻。

一呼一吸间，洛九调整着絮乱的内息。他真气只剩五品，想做到方才那般一掌击碎廊柱、在众人围堵下瞬杀明家掌权者并不是那么容易。好在他虽重伤跌境，眼力和身法却还在，凭借蓄力和爆发的技巧，也能短时间用出超越五品的实力。

是的，洛将军早在明家母子当着几个稚童的面要逼死他们的父亲时，就打定了救人和杀人的主意。这种践踏人性、以稚子要挟的畜生，多活一刻他都受不了。

只是，对不住安之。

他略显散乱的呼吸声落在了范闲的耳中。

“你受伤了？”蓝衣青年蓦然回头，一下探出手想搭在好友腕间。这个时候，他全然忽略了对方满身的血腥气，眼中只剩下担忧。

黑衣人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好友的手。他在兜帽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影子和范闲也没那么好的关系。

小范大人皱了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就见邓子越疾步闯入厅中。“大人！”他先向范闲行礼，又对黑衣人恭敬抱拳：“影子大人！”

这位一处的得力干将此时眉心紧锁，沉声禀报：“明家后院躺满了附近的乡民，皆是走投无路之辈，自愿用自己一命换家人温饱。根据管家招供，这些人本要被填入三大坊的仓库，作为仓库‘失火’的牺牲品，应付大人的调查。”说到这里，邓子越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后怕，几分敬服，“他们原定的时辰，就在一刻钟后。”

还好两位大人当机立断！

范闲一时怔忡。若依他原先的计划，这些活生生的人都会在一刻钟后变成“证据”，永远沉默在灰烬中。

或许，在面对明家母子这样丧心病狂的对手时，来自现代遵循法治的手段太过怀柔。他原以为步步为营、收集证据才是正道，却没想过多给对方一刻喘息之机，就会有数十条生命被吞噬。于非常之时，对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他为好友的狠厉果决而心惊，可偏偏正是这雷霆一击，才抢回了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范闲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至今，骨子里仍带着那份不合时宜的优柔。或许，此行的指挥，应该交给洛九。

家主身亡，群龙无首，让一处众人迅速控制住了局面。等明家宅院里该收押的收押，该审问的审问，一切恢复秩序后，范闲带着王启年和“影子”离开，临行前对邓子越嘱咐一番：“我们去三大坊仓库和工坊，这里交给你了。”

他安排的是一些收尾的善后事宜。原本范闲下江南身上挂着四品转运使、巡抚江南路钦差数职，除了奉命代天子行事，就仅代表他自己。可是“影子”却直属鉴查院陈萍萍麾下，此番雷霆出手诛杀明家掌事，这干系自然要算在陈萍萍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