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垂着眼,没有发表评论。
大皇子并不勉强他回应,只是继续说自己看到的:“陛下不见喜怒,命洛九到后殿候着。洛九却没有起身,反而又喊了一声‘陛下’,这一次,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哀求。”
讲到这,李承儒啪的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很显然对那一幕感到不爽。
——洛九那样硬气的汉子,什么时候这般求过人!
但是他尽可能客观地往下讲:“陛下便散了议事,命下午继续,然后带着洛九离开了。到了午后,洛九是随陛下一起进的御书房,那时他——”
大皇子有点讲不下去了。素来鲁直如他,也不知如何开口。
那时,洛九换了一袭红色深衣,明明是庄重的形制,可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微妙的异样,就连粗豪的李承儒都看了出来。
那时,朝臣们的眼睛基本都停在了洛九身上。他身姿笔直如松,眉眼间却含了不自知的慵懒妩媚,像一株被春雨浇透的海棠。
朝臣和皇子们都是成年人,没人是傻子。所有人都有所猜测,无不愕然。
范闲也不是傻子,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洛九上殿求药,皇帝给了。数月没有演那场戏,他怕自己瞒不过去,用了自己给他应急的药做掩饰。而那种药的催情效果,没有两个时辰根本过不去。
之后皇帝要他参与议事,洛九没得选择,只好忍着药效,上朝了。
小范大人打断了大皇子的语塞,沉着脸替他说了:“他看起来和那日家宴后的样子差不多,是不是?”
“是。”大皇子松了口气。范闲知道这里面的隐情,看来情况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糟糕。
无论如何,他的目的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对范闲说清楚,于是继续讲了剩下的事:“几位大学士和尚书大人都表达了彻查户部之意,但是说话又含含糊糊的,陛下沉吟一阵,问诸位大臣,要怎么查。”
小范大人听懂了众人含糊发言背后的意思。诸位尚书和父亲关系不错的不在少数,其他人也不愿惹一身腥,毕竟范家权重,还有如今炙手可热的自己。但清查户部是皇帝定下的基调,各位大臣揣度上意,又不能不跟着走。
而庆帝的问题,更是让群臣哑然。按庆国朝堂的常理讲,纪委的职责是都察院和鉴察院共担,都察院风言奏事、弹劾贪腐,鉴察院稽查审讯、调查举证。如果一般情况下六部出了事,负责调查的当然是鉴察院,可是如今的鉴察院……在陈萍萍不理世事的这段日子里,范闲可以说拥有了整个鉴察院的调动权。
儿子查老子,能查出来才见鬼!
“工部尚书提议鉴察院避嫌,可陛下的意思,竟是还依旧例,要鉴察院去查,吏部、刑部、大理寺协理。”
“这个时候,老二却提议鉴察院不必避嫌,陈院长虽然不再出山,但除了范提司,不是还有一位提司在此处吗?”
“众臣思索间,太子首先附议,说洛提司一向清正,定能为陛下分忧。”
“陛下似是对这个提议极有兴致,直接准了奏。”
“洛九慢了几拍,等上面准了奏才反应过来,竟直接抬头问:‘陛下要臣查范大人?’”
“陛下反问:‘洛卿可有异议?’”
“洛九没有异议,跪下接旨了。”
“御书房议事到此而止。陛下的意思,我不一定就敢说能读懂,所以原样转述给你,由你自己判断吧。”
李承儒讲到这里,要讲述的内容就结束了,只是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自己的看法:“依当时的情景,户部亏空是定要清查了,不是洛九,就是你。他也很为难。”
——他也很为难,所以,你别怪他!
这才是大皇子一番转述,真正想劝说的点。
小范大人心头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最后一揖到地:“多谢殿下!”
李承儒的一番话,又被记忆力超绝的范闲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范建。包括最后那句:“他也很为难。”
因为这也是范闲想对父亲说的。
——他也很为难,所以,您别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