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金属门又一次向内凹陷。这次连连接门板和墙壁的铰链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过去的我看了一眼维奇:“你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
“在哪里?”
维奇抬手指向头顶。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有一条比我的肩膀宽不了多少的通风管道,外面覆盖着一层已经生锈的金属网。
过去的我沉默了两秒:“我收回之前有关你擅长逃命的评价。”
“我没听见你评价过。”
“因为我是在心里说的。”
门外再次传来撞击,锁扣彻底崩断了一只。
红色扫描光从扩大的缝隙里挤进来,先扫过地面,随后缓慢地爬上墙壁。
维奇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型爆破装置。
过去的我看见他的动作:“你准备炸开通风管?”
“炸门。”
“门后面还有人。”
“我知道。”
“你刚才还说需要他们替你找到雇主。”
维奇将爆破装置粘在门板中央:“活下来的人会继续找。”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
至少比我们钻进那条无法确认出口是否仍然存在的通风管道里,然后用后半生在里面缓慢腐烂更有道理。
维奇设定好时间。
三秒。
过去的我退到墙角。
两秒。
维奇向另一侧闪开。
一秒。
门外的人恰好发动了第四次撞击。
爆炸发生。
金属门没有向内倒下,而是带着门外的定位装置一起飞了出去。火光和碎片瞬间灌满狭窄的维修通道。
过去的我低下头,用手臂挡住脸。
一块灼热的金属擦过他的手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伤痕。
我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
站在旁边的加里看见了:“疼?”
“没有。”
“你刚才——”
“人的意识偶尔也会保留一些毫无意义的习惯。”我说:“比如看见刀落下来时躲避,或者听见你说话以后产生头痛。”
加里没有反驳。
我认为后一个例子显然很有说服力。
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去,维奇已经冲了出去。
过去的我跟在他身后。
门外的设备被炸成了几块,两个负责操作的人倒在墙边。其中一个已经不再动了,另一个用手捂着腹部,试图拿起掉在不远处的枪。
过去的我一脚将枪踢开。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帮派成员常见的纹身,也没有军人的身份标识。衣服十分普通,鞋底却使用了能够在复杂地面保持稳定的特殊材料。
“他受过训练。”站在我身旁的加里说。
“我当时也看得出来。”
过去的我蹲下来,伸手扯开那人的衣领。颈侧没有身份芯片。手腕上也没有。
“生物识别。”维奇说。
过去的我从对方腰间取出一只便携式检测器,按住那个人的手指。
检测器短暂亮起。信息读取失败。
过去的我动作停了一下。地面上受伤的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勉强,血液顺着嘴角向下流:“你在找什么?”
过去的我盯着检测器。
“你的身份。”
“我没有。”
“真巧。”过去的我说:“我也没有。”
那个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维奇站在旁边:“带走他。”
“没时间。”
“他知道是谁派他来的。”
“你怎么确定?”
“他用的是后续小组才有的设备。”维奇抬脚踢了踢地面上已经损坏的定位装置:“前面那些人只负责追踪和驱赶。等目标进入封闭区域以后,才会由他们负责确认身份、回收货物和清理现场。”
过去的我看向那个身份无法识别的人:“清理也包括你自己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足够。
维奇俯下身,准备把人拉起来。
地面上的人却忽然剧烈抽搐。他的后背撞在墙上,牙齿发出碰撞的声音。几秒后,鲜血从鼻腔和耳朵里同时流出来。
过去的我伸手按住他的颈侧,脉搏迅速消失。
维奇松开手,尸体重新倒回地面。
“死了?”我身旁的加里问。
“你看起来似乎很期待他还能站起来解释幕后真相。”
加里没有理会我的嘲讽。
他蹲在那具过去的尸体旁边,虽然他无法真正碰到对方,却仍然靠近观察那个人颈后的皮肤。那里浮现出一片极浅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东西在血管里烧焦后留下的痕迹。
“植入式清除装置。”加里说。
“你认识?”
“短期特殊行动人员会使用类似装置。一旦失去远程授权,或者试图脱离任务区域,装置会破坏大脑和生物识别信息。”
“方便在事情结束以后宣布从未雇用过他们。”加里站起身,他的神情比刚才更加阴沉:“这种装置没有被正式批准使用。”
“听起来像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程序问题。”
“索。”
“怎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
但知道一个人的意思,并不意味着必须配合他表现出相同程度的严肃,况且眼前的人已经死了段时间。
此时此刻再为他感到愤怒,只能证明加里·伯德的情绪一如既往地缺乏效率。
过去的我从尸体身上拿走了两枚备用弹匣和定位设备残存的数据模块。
维奇看了一眼:“你还准备修好它?”
“我准备卖掉。”
“那里面有行动记录。”
“现在它更值钱了。”我说。
维修通道入口传来新的脚步声。
他们没有时间继续讨论尸体的经济价值。
维奇转身沿地下线路向另一端跑去,过去的我紧随其后。
这条废弃运输线并非完全封闭。
中间几处顶部已经坍塌,月光和外面的火光从裂口里落下来。越靠近出口,空气中的烟味越重。
维奇始终保持着很快的速度。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过去的我是否跟得上。
但每当道路出现分岔,他都会停顿极短的一瞬,确认身后的脚步声还在。
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也可能注意到了,只是没有认为它值得记住。
“你在看什么?”加里问。
“维奇。”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加里沉默了一会儿:“你那时候不讨厌他。”
“你的判断力又开始下降了。”
“你说你们不喜欢彼此。”
“这是事实。”
“但你信任他。”
我转头看向加里:“伯德长官,你是不是对信任存在某种过于宽泛的定义?”
“你把后背交给了他。”
“当时道路太窄,我总不能倒着跑。”
“你知道他不会从背后杀你。”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我现在也没办法追究。”
“索。”加里看着我。
他没有继续列举那些缺乏说服力的证据,但他的目光让我觉得,他真正想问的不是我是否信任维奇。
他只是试图从这段记忆里理解,我究竟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交付后背。
这对加里来说可能很重要。
毕竟他曾经站在我背后,并且确实杀了我。
我移开视线。
“信任不是一件一旦建立,就会永远存在的东西。”我说:“有时候你只是在某一秒钟相信对方不会开枪。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得等下一秒到来以后才能知道。”
“那你现在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
像是他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只等我说出一句适合让他继续追问的话。
我看着他的脸:“我相信你现在不会杀我。”
“你已经死了。”
“所以这个判断相当安全。”
加里并没有因此失望,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来。
“够了。”他说。
“什么?”
“暂时够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怀疑他最近在记忆世界里遭受了某种精神损伤,不过这不属于我应该负责的售后范围。
过去的我和维奇终于离开地下线路。出口隐藏在一间停止使用的工厂里。
过去的我翻过栏杆落到地面,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动作重新裂开。他扶了一下墙,很快又站直身体。
维奇已经在检查路线。
“去第一次交货的地方,最快要十五分钟。”他说。
“你之前说二十分钟。”
“走地面要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