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加里说完以后,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
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
过去的维奇仍然站在门口,巴利兹仍然靠着那只运输箱,房间上方的监控装置也依旧尽职尽责地闪着红光。
甚至过去的我还在低头查看那份查询申请,只是他的目光在那串编号上停留得比刚才更久了一些。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生物信息已经被清洗。这件事并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检测器无法识别我,医疗系统无法调取我的完整记录,警察署的数据库里不存在一个名叫索·斯特林、与我的身体相对应的人。
“这个权限段属于伯德将军?”我问。
“属于他的直属权限系统。”加里说。
“也就是我们的父亲。”
我们的父亲。
加里顿了一下才回答:“是。”
加里·伯德似乎还不习惯我直面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使这是个我与他心知肚明的秘密。
知道一个人是自己的父亲,不意味着我可以使用他的姓氏,进入他的家门,或者自然地出现在伯德家族的档案里。
血缘在某些时候很重要。在另一些时候,它甚至不如一张拥有合法编号的身份卡可靠。但我没有想到,自己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再次和他产生联系——一份将我从身份系统中抹去的授权。
“你确定是同一个权限来源?”我问。
“确定。”
“不是军方通用编号?”
“不是。”加里说:“前面的权限段只会出现在伯德将军的直属命令,或者由他办公室转发的特殊行动中。”
“由他本人批准?”
加里没有立刻回答。
我发现沉默很可能是伯德家族的一种遗传特征。遇到不愿解释的问题就暂时闭嘴,希望对方因为尴尬或者缺乏耐心主动结束谈话。
可惜我已经死了。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我拥有足够长的时间陪他沉默。
“加里。”我提醒他。
“不能确定。”他说:“他的直属办公室有三个人可以调用二级授权。特殊情况下,军方信息审查系统也能够自动生成执行文件。”
我听明白了。
这串编号可以证明命令来自伯德将军掌握的权限体系,却不能证明他亲手按下了确认。当然,也不能证明他对此一无所知。这是一个相当完善的设计。
它能够让一个人拥有足够大的权力,又不必为每一次权力的使用承担明确责任。
“你什么时候看到那份授权书的?”我问。
“你死后。”
“又是我死后。”
我笑了一声。
这个时间节点似乎特别适合发现真相。
当事人已经无法提出问题,也没有机会对调查结果表示不满。活着的人则可以在漫长的余生里慢慢翻阅文件,并为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看到它们感到遗憾。
“我调查了你的身份记录。”加里说。
“听起来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损坏的物品为什么无法退货。”
“索。”我又一次听到加里用同样的语气叫我。
“你查到了什么?”
“你的生物信息没有被真正销毁。”
我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点:“什么意思?”
“对外系统显示清洗完成。”加里说:“但清洗前的原始生物模板被转入了最高保密等级的军方数据库。”
“所以它一直存在。”
“是。”
“只是不属于我。”
加里没有回答。
看来这就是答案,我的身份确实被清洗了。
警察署、医院和普通政府系统里都不存在可以与我匹配的生物资料。任何人在公开渠道里检测我,都只能得到“无法识别”。
但清洗前的原始模板并没有消失。
它被放进了一个我无法访问、绝大多数人也没有资格查看的地方。
于是我仍然存在,只是证明我存在的资料掌握在别人手里。
这比彻底删除更加微妙。删除意味着有人毁掉了一份记录。
封存则意味着记录依然完好,问题只在于是否资格看见。
“为什么保留?”我问。
“执行理由被列为军事机密。”
“你没有权限?”
“没有。”
“申请过吗?”
“申请被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继续调查。”
加里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列举自己花了多少时间,也没有说明为此承担过什么风险。这使那句话比辩解更像一句陈述。
“查到现在?”
“是。”
“你很有毅力。”
“我应该更早开始。”
我看着他。
加里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他当然应该更早开始。
最好早到我还活着,早到事情尚未发展到无法挽回,早到我还能站在他面前询问,伯德将军为什么要在批准清洗亲生儿子的同时,又秘密保留一份原始模板。
但时间不是一件能够依靠反省重新获得的东西。
“你那时候知道我是他的孩子。”我说。
“知道。”
“如果我把这串编号拿给你,你会相信吗?”
加里沉默了几秒。
“我会相信它来自伯德将军的权限系统。”
“然后?”
“核验命令,询问授权理由。”
“向谁询问?”
“伯德将军。”
“很好。”我点了点头: “然后伯德将军只需要告诉你,这是一项不能向我公开的合法行动。”
加里没有反驳。
“再然后,你会相信他。”我说。
“那时候会。”
“即使被清洗的人是我?”
“是。”
他的回答很快,没有给自己保留任何显得无辜的余地。这比他声称自己当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一边更加可信,也更加符合我认识的那个加里·伯德。
“所以这也是我没有去找你的原因。”我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固执地说。
加里看着我。
“你只知道结果。”我说:“你不知道我有没有考虑过找你,也不知道我最后为什么没有去。”
“那你考虑过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与眼前的调查无关。
而且很容易把一场尚且正常的对话带向某些不适合现在讨论的方向。
加里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距离我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要求我立即给出答案。
看来他的尊重并不只是某种一时兴起或者推辞。
我把注意力转回过去。
过去的我也在看那串编号,他已经认出了权限来源。
中央军校内部的一些保密文件使用过相似的编号结构,伯德将军的权限段并不是会被随意印在公共文件上的东西。
过去的我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继续看着屏幕,像是那串数字对他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这段模板匹配过谁?”他问。
“以前没有匹配成功。”巴利兹说。
“正常。”过去的我回答。
他已经接受了生物清洗手术。普通扫描装置即使采集到他的指纹、虹膜或者血液信息,也无法在公开数据库里找到对应身份。
“那他们为什么还在继续?”他问。
“因为以前的货物没有携带完整采集标记。”巴利兹说:“这一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标记物浓度更高,采集范围也更大。”巴利兹指向屏幕里的加密模板:“它不需要通过公开系统确认身份。”
过去的我抬起眼睛:“什么意思?”
“标记物会采集接触者的生物特征,提取成一段不包含身份信息的数据,再直接和这份模板比对。”
“绕过正常数据库。”
“是。”
房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过去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在维奇7号的仓库里接触过这批原始药剂,也近距离检查过巴利兹加工后的黑冰。如果标记物能够记录接触者的数据,那么他的特征很可能已经被传回去。
“你把这份追踪申请塞进运输记录里,是为了告诉他们你发现了。”过去的我说。
“是。”
“他们会怎么做?”
“确认这次采集的数据。”
“如果匹配成功?”
巴利兹看向他:“找到被清洗以后消失的人。”
过去的我沉默下来。
房间上方的监控装置忽然发出一声提示音。
原本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变成绿色。
巴利兹抬起头。
“他们看完了。”他说。
维奇举枪对准监控装置:“现在可以打掉了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有回答。”
像是在配合巴利兹的话,房间中央的终端忽然自动亮起。
屏幕上没有影像。
只有一条通讯接入提示。
过去的我看向巴利兹:“你还为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
“我希望他们能保持基本礼貌。”
“你对犯罪组织的社交礼仪要求很高。”
巴利兹从运输箱上站起来,走到终端前,接通通讯。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数据从哪里得到的?”
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年龄。
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修改,平稳得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仓库。”巴利兹回答。
“原始记录已经销毁。”
“显然没有销毁干净。”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你想要什么?”
“一个名字。”
维奇的眼神动了一下。
过去的我却没有感到意外。
他们似乎都喜欢用名字作为交易筹码,仿佛只要知道某个人的名字,所有混乱就会立刻获得清晰的边界。
但名字通常没有那么重要。
它只能告诉你应该将仇恨投向谁,却无法解释,这个人为什么拥有这样做的权力。
“什么名字?”通讯另一端问。
“最初提供药剂的人。”
“没有这样的人。”
巴利兹笑了一声:“那就告诉我,谁在利用黑冰的运输标记寻找这份清洗前模板。”
通讯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去的我缓慢握紧了枪。
这种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对方知道模板从哪里来,也知道它指向谁。
“与你无关。”通讯里说。
“现在和我有关了。”
“交出记录和剩余药剂。”
“然后呢?”
“你会得到补偿。”巴利兹低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尸体:“他们也得到补偿了吗?”
“那些人违反了规定。”
“什么规定?”
“他们不该让你看见记录。”
原来如此。死人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于是理所当然地失去继续活着的资格。
这套逻辑听起来十分熟悉。
过去的我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不交呢?”
通讯另一端的人似乎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好心人。”
“离开那里。”对方说。
“你听起来不像在提出建议。”
“这件事与你无关。”
“你们最近很喜欢说这句话。”
过去的我走到终端前。屏幕上没有显示对方的影像,但在通讯连接时自动记录着信号来源。地址经过许多次跳转,最终只会指向几个不存在的公共节点。终端角落却出现了另一项提示。
生物特征比对进行中。
过去的我停下脚步。
巴利兹也看见了。
对方并不只是通过监控观察房间。
监控装置本身正在重新采集数据。
“切断通讯。”维奇说。
巴利兹立刻伸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屏幕中央跳出新的提示。
比对完成。
模板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追踪目标确认。
过去的我盯着那行文字,公开数据库无法识别他。
房间里的系统却绕过了所有公开身份记录,直接将他的身体与清洗前的原始模板连接起来。
这意味着为他执行生物清洗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真正让他消失。
他们只是让索·斯特林从其他人的系统里消失,同时为自己保留了一条随时能够重新找到他的绳索。
“目标确认。”通讯另一端说,声音依然平稳。
仿佛他们经过了许多年寻找,终于找回一件遗失的物品。
过去的我抬起枪,直接击碎了监控装置。
通讯随之中断。
“现在他们确认了。”巴利兹说。
“我看得见。”
“你应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