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既怯生生的又多情，怕不小心淋到谁似的但又倔强得不停。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瓦当滴下细小的水珠，悄然咬住暮色。远处坊市的喧嚣被雪压得低低的，酒肆的布幌子半冻僵了，在风中硬邦邦地抖。
有人推门而入，浑身的寒意被温暖裹挟，散作白雾消失不见，天地间的沙沙细响也一并被那清丽的身影关在门外。
“你不在楼里好好待着，天天往我这儿跑。”李奉嵩挥退下人，唇角噙着笑看着清玉。
清玉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李奉嵩手边的案几上，“长安这雪霏霏不止地下了两日了，楼里也没什么人，我呢，正巧新学了个手艺，楼里的姐姐们都说好的很，来让你沾沾福气！”
李奉嵩失笑点头，顺着阮清玉的话道：“多谢楼主记挂。能尝到九生楼楼主的手艺实乃李某人三生有幸。”
清玉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唇角却抑不住地扬起，端给李奉嵩一个白瓷碗。
李奉嵩低头看着盅内汤色宛如上好的陈年黄酒，清澈见底毫无混浊，有些意外，“山煮羊？这菜可相当费功夫……”
清玉倒是无所谓费功夫，歪着头邀功似的，“那还不快谢谢本楼主？”
李奉嵩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甚，拿起碗也给清玉盛了一碗，“自是要谢的，你也忙了半日，吃点暖暖身子……”
二人一时无话，屋内只有勺子碰到碗的轻响。李奉嵩看向窗外朦胧的天地，轻声道：“这雪还不知要下到何时，天色已晚，若是不介意今夜便在府中住一晚，明早我派人讲你送回去可好?”
清玉舀汤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犹豫开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奉嵩想也没想便答：“打算？就像现在一样整日待在赏花看草望月亮……说不定哪天就——”
“呸呸呸！”不等话说完清玉便开口打断，“又说丧气话，你明知我不爱听！”她何尝不知李奉嵩在装傻，李奉嵩又何尝不知她话中是何意，“别装了，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哎呀，被阮姑娘识破了呢……”李奉嵩故作惊讶，微微瞪圆的眸子和张大的嘴倒让他有了些脱了病气的灵动。
阮清玉有一瞬呆愣，愣在李奉嵩的陌生，愣在她从未见过如此稚气的李奉嵩。
那日大雨。父亲的冤案，身后的追兵，浑身湿透鬓发散乱的孤女，眼前是漆黑的看不到头的长街，她慌不择路，转身便投入了一处未上锁的庭院，只是这庭院大却荒芫，只中间一颗银兴长得很好。身后追兵的脚步愈来愈近，阮清玉屏着呼吸挪到了院中的假山后，躲在后头瑟瑟发抖，就在阮清玉想着松一口气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再抬头时，只见廊下立着一个披着外袍的男人，瘦削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
他举着伞斜靠在廊柱上，左半边肩膀却被大雨淋了个透彻，“姑娘这是逃命？”
病弱的身子连声音都小到被雨浇透听不真切，外头的追兵呼喝声已至墙外，阮清玉咬紧下唇，握紧了手里早已生锈的匕首……她没杀过人，这把匕首还是从宅子的库房翻出来的。
他却忽然居然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身子晃了晃就要朝前栽去——清玉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触手一片冰凉，男人唇角还有几丝血迹。而他却顺势将伞找了个好位置，半遮半掩二人倒在雨中的身影。
未等她反应，他已抬高声音，粗喘着气对闻声赶来的下人道：“无妨，方才头晕……幸得这位姑娘相扶这才无碍。”
门外传来慌乱的叩门声，不等追兵问出口府中的下人便是一阵斥责，“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怀王殿下这般无礼！你们有几个脑袋！？”
话说到此份上，任谁都不敢再过问，于是悻悻离开。但院中扶着男人的阮清玉抖得更甚，她看着怀中的男人，想起身双腿却是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是皇族，他跟那些人是一伙的！他会杀了她？他会杀了她！！
阮清玉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猩红的眸子和控制不住颤抖的脸颊早已什么都掩藏不住……阮清玉狠狠拔出匕首就要往怀里男人胸口上扎，却被男人抬手轻易拦下。
“本王虽重病，但对付一个女子还是可以的……咳咳……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本王不会对你如何。”
“当啷”一声，匕首被轻易甩开落在地上，李奉嵩抹去嘴角咳出的血起身，面上毫无波澜，“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便可在府中一晚，明日本王送姑娘回去。”
阮清玉闻言自嘲一笑，仿佛听了个笑话，自言自语道：“送我回去？去哪啊……”
去哪啊……
六年了，她依旧想不出……
“没脸没皮！”阮清玉看着他笑骂。
李奉嵩却眉梢一挑，“阮姑娘多担待。”
简直无赖！
清玉扭过头不再理他，李奉嵩刚要开口说话门外嬷嬷先开了口，“王爷……”
李奉嵩收回视线，朝门口淡淡开几，“进来。”
那嬷嬷见到清玉在此也毫不意外，便当着二人的面直接道：“王爷，平王和吏部尚书回来了，此刻正在去皇宫的路上。”
“……还挺快。”李奉嵩微微蹙眉，倒是比他预料的时日短不少，“本王知道了，你下去罢……”
“咔嗒——”门关了，屋内很静，连外头的风雪声都难听闻，李奉嵩看向窗外，不知何时下了几日的雪竟停了……
李奉嵩哑然失笑，“咳咳……连老天爷都偏宠他……”
清玉只顺着李奉嵩的视线瞥了窗外一眼便又回到李奉嵩瘦削的脸上，心头的千言万语却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官道上覆的白只有薄薄一层，即使很多时日这雪也算不上银装素裹。
“长安也下雪了……”贺彧提早从马车上下来跟在队伍不近不远处，长安的风不像纳职的那么刺骨，贺彧的一双手依旧健在。
这两个月离开长安，如今真正回来竟还有些近乡情怯，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谢行瑾，”贺彧开口，朝谢行瑾近了几分，“待会我要回贺府一趟……”
谢行瑾目不斜视，“要我陪你?”
“……随你。”贺彧说完便退回去，在长安地界多少双眼盯着，装也得装像点，“你记得回府先把寝屋斜对角那屋收拾了……”
好可惜……
贺彧暗暗叹气，这么冷的冬天，他夜里怕是要一个人扛了……
谢行瑾背对他，贺彧虽看不见他表情但能想象谢行瑾此刻正冷着脸。不等谢行瑾回应贺彧便骑马快了几分，一抹影掠过谢行瑾身侧，“我先走一步，宫里等你。”
陈燎在一旁看得乐呵，笑道：“小彧儿这心性我可学不来，任谁要进宫了还这么高兴……”
谢行瑾闻言立刻拉着马远了陈燎几步远，满脸嫌弃，“这几日没见着营里那口大铁锅失心疯了？哪学来的称呼？”
陈燎皱起一张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行瑾，“老天爷啊！你不会没这么称呼过贺大人吧……怎么，觉得肉麻啊还是吃醋了？”
谢行瑾懒得回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幼稚！”
陈燎被谢行瑾甩了很远，但还是厚着脸皮凑上去问：“啊？那你平日里怎么叫他的？不会是干巴巴地叫什么贺大人贺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