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彧本想与贺擎好好聊聊，奈何他这厚着脸皮讨来的画让他心砰砰直跳，没说几句便借口要好好看画回了寝屋。
这画在书案上满满当当地从头铺到尾，充门面还是赠礼都相当有派头，但贺砚这才刚为官不久，权力与这画更是天壤之别。贺彧从头到尾将字画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画技精湛、笔力遒劲，但倒是不像真迹……
贺彧绕着那画走了一圈又一圈，画轴也摇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是个藏于角落的印章和细小的声响都未尝听闻。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贺彧小心地将画卷起放好，打算拿回去再好好研究一番，若真是没有猫腻他不会从纳职就开始心慌……
“爹，”贺彧带上笑脸进了书房，“还看书呢。”
贺擎将书扣在案上抬头看向来人，揶揄道：“呦，没走啊，爹还以为你急着回去挂墙上呢。”
“爹——”贺彧一掀衣摆噜噜着脸坐在贺擎对面，“不就是拿了你一副画吗，这么小心眼呢……”
贺擎瞥了贺彧一眼，笑道：“行了，那东西你想拿便拿，放我这也无用……但明日，”贺擎板着脸拉高了声音，“让谢行瑾过来一趟！”
“行，我回去说他！”贺彧打哈哈糊弄过去，拍了拍贺擎的肩。
“爹，”贺彧试探似地开口，“谁和大哥走得这么近，送这东西？”
贺擎背手，摇了摇头，“无非是税课司中的人，本就是个不入流的官职，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贺彧心说他爹和他大哥心都挺大……
“爹，这话就不对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怎么？”贺擎皱眉，“你又从何处听说了什么？”
贺彧压低声音：“这倒是没有，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舒坦……可能是我多想了。”
这话贺擎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你也没怎么歇息罢……大概是累着了，不跟你贫了，快回去歇息。”
贺彧又看了贺擎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回了屋……
那字画平静地躺在案上，安静却阴恻恻的……
罢了……等明日全拆了得了……他就不信了！
翌日一大早，贺彧揣着画火急火燎地上马就走，只留给贺擎一个清瘦的背影。
“谢行瑾！”贺彧抚了抚雪华脑袋让她自己回去，便抱着画冲进了书房，却与门后的谢行瑾撞了个满怀。
“啊！”这一下子撞了个实落，直接给贺彧撞地退了两步，贺彧捂着脑门道：“没事没事，快过来，有急事。”
说着还嫌谢行瑾挡路用手挡开他将字画铺在书案上。
“这是何物？”谢行瑾本想扶，见贺彧这样只好悻悻放下手，拿起画轴轻轻晃了两下。
“我觉得这画有鬼……本想着拆了但当着我爹的面下不去手。”
“……那你现在下得去手了？”谢行瑾顺着表面摸到尾，很平整。若是想在里头藏东西不是易事……
贺彧一脸郁闷，嘴角快撇到下巴上去了，猛地转身拿过谢行瑾放在一边的剑，中气十足地喊了声“拆！”转眼间轴头便落了地……
当透过孔洞看见谢行瑾含笑的眸子时，贺彧脱力般重重叹了口气，“啧，不该啊……”
贺彧盯着断开的画轴看了许久，瞳孔猛地一缩，画轴内垂下来一个小角！贺彧又一使劲将画轴从中劈开，里头赫然藏着一卷极细的绢帛！
“呵，果然。我就说我一路上这不对那不对……”贺彧将那小的可怜的绢帛揪出来，绢帛被人相当小心地贴在画轴内侧，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谢行瑾脸上笑意也淡去，顺着贺彧的手看清上头的字，不过巴掌大，上头却有字有画。
“这是……”贺彧凑近，努力辨别那上头模糊的字迹，“这是个地方？”但为何他不记得长安有这么一个地方。
谢行瑾在一旁也默默为之努力，看着它在贺彧的手里翻来覆去，低声道：“它里头好像还有东西。”
闻言，贺彧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震惊而是觉得荒谬，嗤笑道：“这人还真是费心了，若是我找到他还得好好道谢才行。”
夹层中倒出来几片金叶子，被人刻意地打得很薄，所以才能如此大胆地塞在夹层里。贺彧随手丢在案上，扭过头问：“怎么看出来的？”
“嗯……”谢行瑾故作高深，“这画中之地不在长安，想必是个幌子……”
“为的就是等人轻轻放下，有朝一日用里头的金叶子嫁祸于人。”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还接着拆？”
“拆啊！”贺彧一撸袖子，将画心与背纸分开，果然，里头的银票铺了整整一层，贺彧讽道：“谢行瑾，你说这些银子够我们爷仨死几次？”
谢行瑾看着抖落一地的银票，半开玩笑道：“……贪多少都是一次，还想多来几次？美得你。”
贺彧合上裱褙，“你这人说话——”
不对！贺彧手指在那层薄薄的银票上停顿了一刻，随即猛地将整张画撕开，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不止一层。”贺彧噎住，顿了顿低声道：“裱褙分了两层，后面还有一层…”
两人对视一眼，贺彧小心地剥离最后那层纸。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无数官员名字和数字，明显是某种暗账。
“好一出连环计。”贺彧冷笑，“先是藏于画轴中的绢帛和金叶子，若被发现能说是私藏，这中间的银票子便是受贿，这最后的账本……”他顿住，眼中闪过寒光。
谢行瑾扣住他紧绷的肩膀，“这已不是简单的陷害，这是要让贺家永无翻身之日！”
窗外传来一声清响，贺彧原本就紧绷的情绪更甚。谢行瑾握住他的手以免他攥拳伤到自己，贺彧的手有些汗湿，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总是看起来轻松、游刃有余的男人真实的紧张。
“这事……”贺彧仰头，眸子依旧亮亮的，“你好像也脱不开……”
谢行瑾笑了，“怎么不说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
贺彧认真地盯了他片刻，也笑了，“为何这么说？不能何事都算在你身上吧。”谢行瑾的手还在他手腕上，那一小块肌肤变得有些灼热。
“接下来怎么办？”
贺彧转身收拾残局，“先将这些东西处理掉，但不能完全销毁……这画得还回去。对方既然出了这么一招，必定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