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课司上下气氛浓重，就连身体抱恙的税课司大使都拖着病体恹恹地坐在上头，贺砚已被暂时看管在值房内，面色灰白，见到贺彧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担忧还有满脸的焦急无奈。

冯樊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贺大人，陛下旨意，我等必当竭尽全力，税课司这几月的账簿已全部封存，只是……下官听闻，贺砚管事期间似乎收了一幅价值不菲的古画，这画与这财账亏空可有关呐？”

贺彧面色平静，见冯樊直接点出便不再弯绕，“冯大人消息如此灵通，那查一查便是……兄长，画在何处？”

贺砚纵使有万般言语，也只能被掐着嘴不能言语，只能一双眸子急得乱转，“在……在我府中库房内。”

一行人即刻前往贺砚府邸。贺彧心中雪亮，这画就是个钓饵，户部早就买通了人，真画变假画送入贺砚手中，再设计让贺砚“无意间”收下，如今便成了“受贿”的铁证。这些人算准了贺砚初为官不好意思拒绝，但好在他未雨绸缪，早早识破了这些人的诡计。

此刻，冯樊亲自带人“搜”出那幅《雪栖阳道图》，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作严肃道：“果真在此！来人，请宫中书画局的几位老先生来鉴赏真伪及价值！”他早已打点好，只等此刻定下贺砚的罪。

周朗在一旁皱着眉，觉得冯樊过于急切了，但证据当前，他这副心急的样子倒也理解，便没开口。

不多时，极为须发皆白的老供奉被请来。他们围着那画细看又细看，时而低声交谈。冯樊一脸志在必得。然而极为老先生神色却越来越重，最终，为首一人拱手道：“回禀各位大人，此话虽笔法精妙，几可乱真，但观其用印和笔法，与真迹略有差异，虽也值些银两但远非那般价值连城……”

“什么？！仿作？！”冯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失声叫道：“不可能，你可看仔细了？”

这画一出口，另一位老头不悦道：“冯大人若信不过我等眼力那边另寻高明……这画若论市价不过几十两银子。”

几十两银子，放在贺砚身上，如何够得上“巨额受贿”之罪呢？

贺彧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冷意，“冯大人似乎对此画应为真迹颇为肯定？”

冯樊哪还有方才那般得意，意识到自己失言，强辩道：“既是听闻，本官也是听闻！既如此，谁知道是不是贺砚私下将画换了？”

贺彧冷笑，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冯樊，“可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冯大人既听闻兄长府里藏有真迹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现在一见这画是个假的便又说是兄长将画换了，怎么，冯大人为何这么急着给兄长定罪？”

冯樊心中惊骇万分，这画明明是他亲眼看着进了府，怎会变成不值钱的仿作？那这里头藏得银票和名单呢？难道这计划早已泄露？冯樊死死盯着面前的画，若是真的偷梁换柱那这画的画轴为何还与之前的一模一样？

冯樊依旧不死心，高声道：“既如此，贺大人敢不敢赌？敢不敢将这画彻底拆了？”

“拆了？冯大人还真是心狠，定要如此？”贺彧唇角笑意淡去，冯樊恰好捕捉到贺彧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里便有了谱。

“贺大人既与陛下保证过要竭尽全力，怎么，不敢了？”

周朗此刻看出蹊跷，既然画已证实是赝品，为何还要如此抓着不放，沉声道：“冯大人何至于此……贺砚收下下属馈赠亦是不该，但更可疑的不应是这谣言是从何而来吗？”

贺彧转身朝周朗拱了拱手，“大理寺卿所言有理，但若不将事实摆在冯大人眼前冯大人应不会善罢甘休，”随即看向冯樊，“既然冯大人想赌本官自当奉陪，但若是这画中没有冯大人想要的东西，本官的兄长可还要担这受贿之罪？”

冯樊轻哼一声，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下官也不是不讲理之人，若是没有自然不用。”

“好，”贺彧轻声道：“那便开始吧……”

周朗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接着开口叫来人，“来人，拆画。”

冯樊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身后的几位刑部官员也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只等画拆开，那里头的东西便足以坐实贺砚受贿的罪名。

贺彧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凝重，看着吏员用薄如柳叶的小刀，一点点挑开裱褙的背层。他袖中的手微微蜷起，并非紧张，而是抑制着一种即将看到猎物落网前的兴奋——这情绪，只有极了解他的人才能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窥见一二。

画轴背层的纸张被轻柔地揭开。冯樊忍不住上前一步，伸长脖颈，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暴露出来的内层。时间一点点过去，吏员的动作细致而缓慢，裱褙层被一寸寸检查，除了年深日久的浆糊痕迹和衬纸，空无一物。

冯樊脸上的自信渐渐凝固。

“仔细搜！每一寸都不要放过！”他忍不住出声催促，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躁。

为首的吏员抬头看了一眼周朗，周朗微微颔首。吏员更加小心，几乎是将画轴背层完全剥离下来，甚至对着光仔细照看，生怕遗漏了任何夹层。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冯樊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后的刑部官员们也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冯大人，”贺彧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想在贺某兄长这幅‘赝品’里，找什么？”

冯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精心设计的局，那封他亲手派人塞进去的银两和那些名册，足以让贺砚万劫不复的“凭证”，竟然不翼而飞！

周朗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沉声道：“冯大人，看来这画中，并无你所说的‘证据’。”

“是……是下官失察！误信谣言！”冯樊慌忙躬身，试图挽回，“下官也是心系国库银两，急于追回，这才……”

“误信谣言？”贺彧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冯大人方才可是信誓旦旦，非要拆画验看。如今画已拆毁，证明我兄长所得确是一幅不值钱的仿作，所谓受贿之事纯属子虚乌有！那现在，我们是否该谈谈，这污蔑朝廷命官的谣言，究竟从何而起？”

贺彧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冯樊和他身后的一众刑部官员。

真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吗？闹到他头上来，不扒去你半条命算他贺彧没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