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倒比贺彧想的来得慢,这几天就连李奉泊都没在上头专挑他的刺,如果说有的话,大概是他回去送画时他爹说道了谢行瑾好一会儿……
贺彧一身绯色官袍走在宫道上,几近年关,身旁的人走路都快了几分,从他身侧掠过去都神色匆匆的。贺彧在衣袖底下转了转手腕,日日写公文写得手腕子都酸,事多的恨不得天天泡在吏部。
进了门便见李奉泊正襟危坐地在上头,眼神淡淡扫射过下头一众大臣,贺彧无事禀报,依旧垂着头听哪地方狗叼了肉鸡吃了米。
“陛下,臣有事启奏!”一人侧身而出,贺彧觉得声音耳生便抬眸看了看。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大概是常见日光,肤色与他儒雅的气质倒是不搭。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眼尾几道细密的纹路,不显苍老,反似藏纳了无数算计和针锋,那双看向李奉泊的眸中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但却像一口古井。
贺彧微微蹙了蹙眉,视线向下,那人连官袍的每一条褶皱都透着一股刻意的整饬,沉静无波似一汪深潭。
“爱卿请讲。”李奉泊点点头,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带着微不可察的讥讽。
“陛下圣鉴,臣近日察核户部所辖税课司月计,期间账目颇有蹊跷,如雾里观花,隐见疏漏。恐有宵小之辈,假公济私,以鼠窃狗盗之计,暗损国帑。臣愚以为,此非寻常疏忽,或存狐鼠营窟之患。”
贺彧闻言心中却并无波澜,好歹想起这人是谁——时伯川,户部侍郎。
“哦?时大人何出此言?可有证据?”李奉泊将手中折子随意扔在案上,等时伯川再开口。
时伯川从怀中拿出一册账簿,李奉泊使了个眼色,喜顺便仰着脖子接过账簿递到李奉泊手中。
李奉泊皱着眉看完,冷声道:“既然此事上月便有所察觉为何现在才禀?”
“回陛下,”时伯川躬身再拜,声音压低几分,“臣本欲细察后再行禀告,奈何这几月涉事账目牵扯甚广……最终皆指税课司。”
他略作停顿,抬眼迅速扫了一眼贺彧的方向,又垂下眼帘,“这几个月税课司大使抱恙无法正事,税课司大多事务都交于贺砚之手,帐目中所缺银两有关事项大都相同,但蹊跷之处在于帐册上批文俱全,然实际去向却无明细可循……”
殿内朝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接着霎时安静,贺彧垂在袖中的手狠狠一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奉泊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案上轻敲,目光转向贺彧,“贺大人,时侍郎所言你可有听闻?”
贺彧立刻出列,跪伏于地,“陛下明鉴!兄长自掌管事务以来,向来恪尽职守,断不敢行此悖逆之事!其中必有误会!或是……或是小人刻意栽赃,欲动摇大夏之根本!”
“栽赃?”李奉泊轻笑一声,将账簿递给喜顺,“拿去给贺大人看看,这字迹是否出自贺砚之手?”
贺彧接过,低头细看越看越心沉——这上头的数额之巨,他大哥这辈子都不敢想,若是他没早察觉,贺砚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贺彧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意,“臣愿以性命担保兄长清白!恳请陛下允臣协同查办此案,给朝臣一个交代!”
李奉泊凝视他片刻,缓缓靠回龙椅,唇边弧度更深,“呵!他既是你兄长你又如何能不保他?来人,即刻去查!”
李奉泊话音刚落,殿外便有金甲侍卫沉声应诺,脚步声迅疾远去。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剩贺彧的粗喘以及那本重如千钧的账簿被放回御案时发出“嗒”的一声。
大殿内无一人敢出声,李奉泊也并未让贺彧起身,目光掠过伏地不起的贺彧,似笑非笑地开口,“好了,你们退下罢。”
朝臣如浪涌般离去,时伯川夹在浪潮中瞥了贺彧一眼,眼里的算计和阴鸷皆无所遁形。
良久,他才开口,带着玩味的慵懒,“贺彧,你可知我为何将你留在这?”
贺彧心头一跳,额角渗出冷汗,“臣……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愚钝?”李奉泊笑出声,“你若是愚钝这满朝文武怕是有大半都成了朽木了。”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你兄长贺砚,为官不过两个月,这账簿上竟贪了长安半岁赋税!”
真是好大一口锅……
“臣惶恐!”贺彧声音仿佛真带上了颤抖,“兄长为人,臣深知或有不周之处,但如此滔天大罪,他断无此胆量!还请陛下明察!若能允臣参与查证,臣必竭尽全力,揪出幕后黑手,以正视听!”
“笑话……”李奉泊收回目光,看向殿外高升的太阳,“朕自然信你会竭尽全力,只是,贺爱卿,你若要查,打算从何处查起啊?是先去税课司翻卷宗还是先回府上问问你那‘恪尽职守’的大哥呢?”
这话如何答都是错……先去税课司,显得公事公办,但可能打草惊蛇,毁去更多证据;若是先回府,则坐实了兄弟私相授受、意图串供的嫌疑。
怎么选,都是错……
李奉泊笑道:“真巧啊贺爱卿,你这前脚刚走,你兄长便掌管税课司大半事务,你这刚回来没几天,贺砚却出了这档子事,你说——”李奉泊故意听了半晌才一字一句道:“贺砚是不是故、意、的。”
贺砚是不是故意的贺彧不知,但有人要搞贺家贺彧倒是门儿清。
贺彧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诸多话李奉泊也不会听,低头悉听尊便。
李奉泊静静看着他,殿内空气恍若凝结,就在贺彧几乎要窒息之时,李奉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来人!传朕口谕,着刑部侍郎冯樊,大理寺卿周朗,即刻协同贺彧,查办税课司账簿一案,一应人证物证皆可调动,但有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贺彧领旨谢恩,退出大殿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李奉泊这一招,既是给了他查案的机会,也是将他置于刑部和大理寺的监视之下。冯樊乃是户部侍郎的门生,周朗这人贺彧早先并无过多接触,但依稀知晓这人性子古怪只认死理。那此案的关键,仅仅依靠账册想钉死贺砚还是太难,那么那副送到府上的字画又有何人知晓呢?
他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去了税课司,冯樊和周朗以先他一步到了,税课司被金甲为了个水泄不通,怕是虫子都难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