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已经走了。
以他的功夫,许府上下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离去。
但梅疏影不能走。
他应了许家夫妇明日给许小姐复诊。
好在许小姐对陆小凤的“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什么意见,还说“算是第一次见到江湖人的自由了”。梅疏影感叹于许小姐的心大,舒了口气。
在细细检查过,梅疏影确定许小姐没有旧病复发的征兆,就是因为最近太忙了身子有些亏空。于是他开了一副温养的食疗方子,叫许家三人都好生吃着。
挥别许家,梅疏影依旧按照原计划下江南去。
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名黑衣少年拦住他的去路。
傅红雪这一次没有冲上来要打人,也没有厉声质问。
他只是平淡地说道:“我来找你完成约定。”
过去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仇恨,看上去已从他背上卸去。
傅红雪的背挺得笔直,毫不羞怯地抬眼与梅疏影对视。他手上依然握着那柄黑刀。过去他像刀身的延伸,如今刀像是他身体的延伸。
一个人要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能发生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梅疏影忽地笑了。
他发自内心地为傅红雪高兴。
而且还想再推这样的傅红雪一把。
他道:“好。”
当傅红雪要拔刀时,梅疏影仰头望了望天空正当中的太阳。
他又问道:“你吃过饭没?”
两个人在一间路边的酒家坐下。
梅疏影要了两大碗豆腐脑,又要了一盘子鸡肉和两样炒菜。他没要酒,但讨了两碗凉茶来喝。
傅红雪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饮着凉茶。
“我知道城外有片空地不错。”梅疏影道,“那里土地平坦,又没有行人路过。”
傅红雪应了一声。
刀被他搁在手边的凳上,他一只手捧着碗,一只手慢慢舀着豆腐脑。
“叶开跟我说,你要下江南。”傅红雪道,“这座城里一家做豆腐脑很好吃的店。他说你爱吃豆腐脑,一定会在这里停留。”
梅疏影笑道:“他怎连我爱吃什么也同你说。”
傅红雪咽下一大勺豆腐脑,淡淡道:“的确好吃。”
两个人一口一口,将餐食享用完毕,再饮上一口凉茶,将夏日的燥意都从心中拂去。
去往城外的路上,傅红雪始终一言不发。他与梅疏影并肩而行,有时会因为那条病腿落后半步,又很快在下一步跟上梅疏影。
梅疏影并未放慢脚步等他,按着自己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片空地离大路并不算远,遥遥还能看到城池。它确实很空,也很平坦,是一个对决的好地方。
热风卷着地上的沙尘,将它们高高抛起,再随意地撒在人的身上、发上。
傅红雪的手又一次握住了那柄黑刀。
一片云从不远处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恰巧在傅红雪那片地投下一片阴影。
名为仇恨的影子忽地再次蒙上了傅红雪的脸。
他迟迟没有拔刀。
傅红雪发现他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释然。即便他的母亲也在马空群死后,在见过丁白云划得破破烂烂的脸后,已经放下了仇恨,不再将之强加在他身上。即使他已经宽恕了杀死白天羽的丁白云,也宽恕了自己。面对梅疏影时,他依然能感受到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绪正在吞噬他。
是因为再次见面时,梅疏影摩挲他的手腕吗?
是因为他对梅疏影怀抱不应存在的欲望吗?
傅红雪紧紧攥着刀,苍白的手上隆起青筋。
他头晕目眩,死死瞪着站在他对面的人影。
如玉般的面庞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