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身上的伤势,梅疏影在城中休息了三五日。在这期间,他一直同傅红雪一起,带着他在城里到处走,到处吃。
中途,傅红雪对梅疏影提起一件事。
“叶开曾与我提到过一句话。你告诉他‘复仇的意义不在于复仇本身,而在于——放下。’”傅红雪道。
梅疏影微微愣神。
他当然还记得这句话,却没想到会从傅红雪的口中听到它。
过去的叶开并不总是显得那么洒脱,尤其是梅疏影刚遇到他的那段时间。
有时他会忽然从梅疏影身边离开一会儿,又无事发生般回来。那时他还不如之后那样心境开阔,眉宇间时不时闪现郁色。
对此梅疏影总是体贴回避,或者调转话题哄他开心,并不追问叶开去做了什么,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种态度很罕见。叶开有一次也耐不住问他:“为什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梅疏影说道:“因为我相信你自己可以处理好。”
叶开道:“很多人都觉得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梅疏影说道:“你确实年纪小。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家长大,懵懂天真的孩子,我一定不会放你一个人处理那么复杂的情绪。但你不是,你是我所见过心思最敏捷,心灵最通透之人。”
阳光打在少年琥珀般的瞳孔上,让那双眼看起来清澈见底,清晰地倒映出正与之对视的另一双眼睛。那双星河般的眼中只有真挚与包容。
叶开轻轻笑了。
但很快,他的笑变得浅淡,如风一般消散。
他问梅疏影:“若是有一个人,他有一对爱他的父母,在过去一直活得很快乐。但是有一天,他忽然从他父母那里知道,他并非是亲生孩子,而他的亲生父亲是被人杀死的,死得很凄惨。那么他该不该为父报仇呢?”
梅疏影道:“只是这样,并不能判断要不要报仇。”
叶开道:“那应当如何才能判断?”
梅疏影问:“你觉得,复仇的意义是什么?”
那时的叶开答不上来,只道:“复仇还有意义吗?”
梅疏影笑着答道:“复仇的意义是放下。”
叶开愣了一愣。
“让复仇者放下那段伤痛。”梅疏影补充道。
沉默一会儿,叶开问道:“如果没有复仇,就已经放下伤痛了呢,那还要复仇吗?”
梅疏影说:“如果觉得不复仇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不复仇也不会让仇人因此逍遥法外,那就不复仇。如果因为复仇而痛苦,便本末倒置了。”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叶开迟疑着说道。
他的师父李寻欢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他离开得太早,还没能等到叶开需要教导为人处世的年纪。悲哀让叶开甚至记不起一年多前李寻欢还活着时候的面容。
梅疏影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发。
“无论如何,不应当拿父辈的事情惩罚自己。”他说,“人是为自己而活的。”
从记忆中回神,梅疏影从内衬口袋中取出了一本书。
他将书递给傅红雪。
“虽然迟了点,但也算是将新年礼物送到了。”
傅红雪接过书,翻开后微微皱眉。倒也不是他不喜欢这份礼物,只是书中的字迹略有点难以辨认。
“抱歉,我的字写得不是很好看。”梅疏影解释道,“是我这几年各地行走的游记。”
书中确实是对各地风土人情介绍的文本,甚至还能看得出梅疏影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最齐全的信息就是各地哪家馆子最好吃。
傅红雪忽地笑了。
他不习惯笑,此刻笑容透着几分别扭。但他的笑很温暖,就像冬日壁炉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