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上天垂怜,就在裴晟心神不安地仔细着脚下,缓缓走在泥路上时,他耳边,自远及近地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先生……先生……”
愈发清晰。
裴晟一开始觉得是自己没睡好,虚听了。毕竟,平日里在这草庐之中,每每听着那些学生叫裴申“先生”、“先生”,音犹在耳。
直到,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愈来愈近,就在不远处。
“先生!裴先生!万幸,我找到先生了!”
惊喜雀跃不是假的。
裴晟这才抬起头,一眼便认出了来者。
是那位衙役,叫……
【薛鸣飞?】
裴晟连忙拱手见礼,薛鸣飞一个箭步冲上来,拖住他的胳膊就爽朗道:“先生切莫客气,我是奉大人之命来接先生的!万幸,正好在此与先生相遇。”
大人?
裴晟心头略有疑惑,可比起好奇,是谁让薛鸣飞来接他,眼下更让他不解的,是薛鸣飞为何始终要坚持喊他“先生”。
旁人尊称他一声“公子”,都叫他忍不住汗颜。
然而,任谁都是管裴申叫“先生”的,裴晟觉得理所应当。
只是,他是哑子,同薛鸣飞本就无法攀谈,也不打算节外生枝了,便点着头满眼恳切,示意【有劳了】。
薛鸣飞轻轻搀了他一下,似在防着他再行礼,而后才恭敬地说:“先生就在此处稍候,待我将车赶过来再走。”
裴晟便再次点头,又下意识想行礼。
薛鸣飞转身便走,一点也没给他机会。
他望着薛鸣飞背影,心想:这衙役,行事的确有不拘小节之风,却读书认字,无半分鲁莽狂放之意,着实与众不同。
薛鸣飞也不知是将马车停在了何处,裴晟只觉未等多久,他便驾着车回来了。
“先生,请吧。”
薛鸣飞从车头跳下来,不由分说地便扶了裴晟上车,然后对着裴晟笑道:“先生昨日辛苦,还淋了雨,大人唯恐先生身体不适,叮嘱我务必徐徐行之。此处去县衙,路上少说还得半个时辰,先生便在马车里,再好生歇一歇吧。”
说完便专心驾车。
马车果然缓缓行进起来,裴晟便也任由思绪流淌。
薛鸣飞口中说的“大人”,约莫是那位方县令吧。
那位县令大人,倒也算是个妙人。
至少,与方成那短暂的相识,多多少少,还是改变了裴晟原本对为官之人的看法。
他所以为的官场——
不,他从父亲生平观来,分析推测出的官场,无论是风气或人品,无一不令人作呕。
但,或许,恰如书中所言,凡事,并不可一概而论。
裴晟又想到薛鸣飞说,大人怕他辛苦,其实……
他也并没有那么辛苦。
昨夜虽然突遭变故,若说心神未损、毫无疲累也是假的,但,后半夜……他的确靠在辛墨身上,睡过一两个时辰。
只是此事,方成不知,或假意不知,也算情有可原。
一想到辛墨,裴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指节处,甚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
那个人……
真的如他所言,中了“蛊毒”?
那传闻中的苗疆蛊毒,竟是真实存在的么?
倘若传说为真……
裴晟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脊背发寒,感到后怕。
倘若传说为真,那些刺客,便是被下蛊之人随意操纵的“傀儡”。
民间存有如此歹毒骇人之计,朝廷,要如何应对?
而先不论朝堂,也不论天下,只论个人生死——刺客,为何会对他一个哑巴下手?
清晨辛墨醒来之后,与他说起的,最离奇之事便是这两件。
一为蛊毒,二为行刺。
他还记得,辛墨求着他隐瞒伤情,见他不允,又威胁说那他就不喝药了,左右是个死,不如早点趁着外伤加之毒发,死个痛快。
裴晟对那个京城来的公子哥,真是厌恶到了极致。
——分明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君子,私底下,说话行事,竟全然一派地痞无赖之风。
裴晟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手,两手交握着,想要活动一番之时,又想起,被辛墨死死抓住腕子的情景。
一想到那些,他深邃的黑眸里,便透出浓稠的嫌恶。
【那个疯子。】
【来日,定叫他十倍奉还。】
他自诩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儿时,那些嘲笑他没爹没娘的人,嘲笑小枝腿疾的人……后来,嘲笑他哑巴,嘲笑他腆着脸认爹的人……
他都暗自想过,若有朝一日他当真发达了,定要叫那些人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辛墨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