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只觉得,他才是快晕了。
否则,一个吃饱睡足、头脑清醒的医者,刚刚还大义凛然地准备狠狠责骂一顿他不听话又瞎折腾的病患,如今……
怎么就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了?
他分明准备了许多劈头盖脸的粗话——尽管口不能言,就算累死他也准备比划出来发泄给他看!
“劳烦你……扶我进去,可好?”
辛墨像是在他怀里找到了真正的自在,竟然还不动声色地将鼻尖,往他喉结处蹭了蹭。
……
裴晟只觉得,他睡醒时那个荒唐的梦,再次如惊雷般,骤现于他整个神魂之中。
劈得他不敢动弹。
身体……
有些不受控制。
某处……
有些蠢蠢欲动。
这不是他的本意。
这绝不是他的本意!
他吓得几乎想立刻推开辛墨,管他死活,管他晕还是倒,他再也受不了自己身体里这份奇异的、陌生的、令他惶恐的……冲动了!
他立刻便付诸行动。
……却没能推开。
此时的裴晟,已经完全无力去计较辛墨对他的称呼,怎么就从“裴晟”到“公子”又到了“小晟”……
比起这人行动上的恶劣,言语上的种种,他甚至觉得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只要能把他推开。
让他离开自己愈发奇怪的身体。
他却忘了,辛墨自小便是习武的。
即便是中了毒、受了伤,看似虚弱,他也是能一剑解决刺客的武夫。
更不用说,他的叔父,乃是威震天下的武将。
裴晟只陷在对自己身体变化的羞耻和恐惧里,一时竟没有发觉,看似无力,靠在他怀里的辛墨,整个人,也渐渐烫了起来。
直到。
辛墨伏在他的胸口,又吐出一口血。
裴晟立刻便清醒了。
那些肮脏的不合时宜的龌龊心思,几乎将他的良心架在火上烤。
他顾不上再去谴责自己,连忙扶着辛墨的头,又去抓他的手。
脉象果然大乱!
方才他就有所察觉的……
分明!
方才,他就有所察觉的!
可他却任由自己陷入这样奇怪的心思,差点误了大事,害死了他!
裴晟的眼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逼出了几滴清泪,分不清是急的还是气的。
或许是委屈,或许是愤懑,或许是耻辱。
但在此时此刻,他眼看着辛墨的神情似乎愈发恍惚,发现辛墨再次有发热的迹象之时,他整颗心里,只剩下了慌乱。
【你别……】
他费力地将辛墨扶着,一步步往里面挪步。
比起方才想推开这人,这一次,似乎要耗费他更大的力气。
他明白,这意味着,辛墨的确就快要昏了。
没有人能帮他,整个县衙的衙役已经全都被辛墨派了出去。裴晟眼下甚至没有心思去好奇,他们都被派出去做什么了。
【你给我等着!等你好了,我有的是账,要和你算。】
【你要是敢死……】
就在裴晟心里无声地发出警告,不断用狠话来激励自己快点把人弄进去的时候——
“小白……”
辛墨又睁开了眼,迷离的眼神里不知看的是谁,可他伸手抚上的是裴晟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
裴晟心里,刹那间便涌上一股剧烈的酸楚。
还有,忮忌。
【小白……】
呵。
又是那个,“小白”。
那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生死,却总让他裴晟被辛墨纠缠,害他裴晟陷入替身悲哀的,小白。
他原本小心托着辛墨肩膀的手,不知不觉更用力了一些。
裴晟不断提醒自己,别分神,别多心,人命关天。
可是,辛墨看着他——不,看着“小白”的眼神,太过浓稠,太过深邃,太过缱绻,几乎要将他的心智都吸了进去,再尽数融化。
【就……这么惦念么?】
裴晟有些心酸地想。
他回望着辛墨的脸,他们相对而立,他拥着他,他靠着他。
辛墨的手明明抚在他脸上,辛墨的脸色因病热而显得绯红,辛墨的身躯因虚弱而变得绵软……
这一切,与他那个荒唐而龌龊的梦,何其相似。
然而。
辛墨的眸子睁着,那凝满眷恋的眼睛里,看似清醒地……
分明在看向另一个人。
小白。
裴晟惊恐地发现,就在此刻,在这无论如何也显得荒谬的时刻,他内心深处,竟然涌出一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
还有,羡慕。
他分不清自己的心绪了。
自从辛墨出现,他早就死掉的心,他原本好容易恢复平静的心,他想好从此活着只为报恩的心,仿佛再次活了。
活了。
会跳、会动、会期待、会……失望。
【你就那么……惦记那位小白?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