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看着辛墨龙飞凤舞的那几个字,心头不知怎么,愈发感到气闷。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至少,他先前想好的,若辛墨出事,则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可连累家人同乡,这个心愿,算是有着落了。
辛墨亲自写下了“具悉准之”,那么将来,即便是闹到了朝廷,闹上了大理寺,他也是有这封亲笔书傍身的——辛墨的笔迹,朝廷不可能查不到。
明明该感到舒心的,他却觉得烦闷无比,丝毫没有比方才痛哭之前的心情,舒畅半分。
他又想到辛墨的剧咳,想起在衙门口,辛墨又是吐血又是瘫软的模样……
还有,他虽还不清楚那个蛊毒,究竟对人体有着怎样的危害,却总觉得,辛墨时不时显出的那神志不清的模样,约莫与那蛊毒,脱不开关系。
在进屋之前,辛墨分明还抚着他的脸,一口一个“小白”,待进了屋,他从痛哭中醒过神,辛墨的眸子却也很快恢复了清明,也没再将他认错过了。
“裴公子”……
那是辛墨离开前对他的称呼。
裴晟一时竟有些恍惚,初见时辛墨明明也是这样称呼他的,可方才,就在辛墨丢下笔、讥讽他的时候,他却仿佛感觉到,这一声“裴公子”,就像是辛墨,突然与他生分了似的。
明明,他们本来也算不上相熟。
然而这短短两日间,他却已经被辛墨叫过“裴晟”又叫过“小晟”,甚至,打趣过“爱哭鬼”。
他还在他面前,露出过连裴申也不曾见过的,最狼狈的哭相。
如今,这封由他而起,由辛墨显而易见的愤怒而终的手书,即便是如愿拿到了手里,那原本该随之而来的安心,却一丝一毫也没有真正出现。
【又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作甚?】
【……拿到凭据,才是要紧。】
裴晟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一边在心里,怪自己这气闷来得莫名其妙;一边,仔细地将墨迹已干的手书缓缓折好,收进了怀里。
无论如何,有此凭据在,他至少已经将最坏的打算做了万全——若辛墨死,他便以一己之身赎罪。
他不知为何辛墨那么生气,或许……
或许,的确是他小人之心了,即便他没能治好辛墨,辛墨从来也没打算将裴申算进来。
可……即便如此。
即便辛墨果真坦荡,即便他是真君子,裴晟也不敢赌。
他只是一介白衣,裴申如今亦然。
将那近六旬老父的性命,全然寄托在对一个人的信任之上,他不敢。
纵然那人,曾经是父亲最得意的学生;
纵然那人,不久前才从刺客手上,救下了他的命。
用父亲的命,去赌一个人的人品,他不敢。
更何况,即便辛墨本人当真无此心,可,他辛墨是谁?
——他如果死了,难道只是一条寻常人命吗?
且不提他的身世官职,只,“安福公主的准驸马”,这一个身份……
裴晟都不敢想,在公主哀痛、陛下盛怒之下,淮安县,将会遭受怎样的风暴。
到时候,朝廷若是追究起来,大理寺责问起来,难道,只靠他一个哑巴的辩解,哪怕他将手都写断了,那些上官,便能轻易饶恕裴申,还有淮安县这些无名无姓的小吏吗?
为息帝王之怒,保住自身的脑袋和荣华,莫说杀他一个哑巴,和裴申这个早已失势的前任清官……
便是将淮安县衙血洗个遍,又有谁,会在乎?会知晓?会鸣冤?
……裴晟怔怔地望着辛墨离去后未曾关上的木门,心里暗暗宽慰自己。
【我仍坚持自己没做错。即便你觉得……】
【我将你看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先前被辛墨反复挑起的心绪波动。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来县衙,本是来寻父亲的。陪同父亲、帮助父亲查案,是昨夜同父亲说好的。
可一出门就被薛鸣飞接上了,来了这里,又被辛墨缠上,都没来得及去走一遍县衙的地形。
现在辛墨独自离去,听先前仆役的通报,约莫是去找方成聊案情了。
父亲也同他们在一起?
他该去找父亲么?
去找父亲时,再见到辛墨,又要如何自处?
会不会……引得辛墨不快,反而连累了父亲?
……想得多了,他竟从心底生出一丝逃避的想法。
要不,干脆回草庐吧?
就当未曾睡醒,就当,不慎忘记了与老父的约定。
以裴申的性子……是不会怪罪他的吧。
就算怪罪,父子之间,总是可以和解的。
总比,他如今顶着惹怒辛墨的风险,让父亲在方县令面前丢了脸面,要好些?
可是,他不免又想起,昨夜,烛光之中,裴申对他掏心掏肺地提起“招牌”的事……
想起,父亲说起“大理寺”时,那满眼希冀的光。
他分明想好了的。
他,能作为“裴晟”,能有今日,还能活着,还能读书明理,全仰仗裴申的善念。
他怎能忍心,让裴申这把年纪,带着满心遗憾,带着对他的失望,屈居故里?
……左右都下不了决断,裴晟一时愁眉莫展。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