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鸣飞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将裴晟四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抬头就看见了立于门口,正将头颈往里探过来的薛鸣飞。
薛鸣飞眼珠子转了转,头也左右转了转,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才疑惑地问:“先生怎的,独自在此?辛大人……不在?”
见薛鸣飞只是频频问话,人却在门口立着,一点都没有进来的意思,裴晟便探身往前想迎出去。
刚跨出半步,他又退了回来,随手将桌上那张写着“……我不得不防”的纸揉成一团塞回袖口,又拾回那支狼毫,蘸了剩余的墨汁,写下“辛大人与方大人在后堂议事”,才拿着纸张,再跨步出去,递给了薛鸣飞。
薛鸣飞看了纸上的字,抬头便笑着道谢:“如此,多谢先生,那我这就过去。”
裴晟拦住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薛鸣飞。
“先生……这是要与我同去?”
薛鸣飞果然聪慧。
裴晟点头,同时还回头,将辛墨的房门关上了。
薛鸣飞不知此处先前的种种,自然也不知裴晟的复杂心事,欣然点头:“好,那先生随我来。”
二人并肩走着,薛鸣飞这才随口提起:“不过,方才见先生独自居于辛大人房中,在下可真是吓了一跳。”
裴晟歪过头,疑惑地看他。
薛鸣飞笑着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辛大人作为朝廷特使,昨日才抵达淮安。”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番,见裴晟满脸好奇,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才接着说:“方大人命我们准备客房时,千叮咛万嘱咐,辛大人不喜打扰,更嫌恶旁人进他的房间。”
“方大人便命人提前洒扫布置,又特意召集知会了县衙众人,待辛大人入住后,若无他本人的吩咐,绝对不可踏入他的屋子。”
薛鸣飞一边回忆前日的情景一边说完,还意犹未尽地想同裴晟探讨:“于是我才斗胆,探着头进去问您的。我见辛大人待先生特别,还请先生,莫要在辛大人跟前,取笑我才好。”
裴晟脸上的好奇,却在听他讲到“嫌恶旁人进他的房间”时,就骤然消失了。
【……嫌恶?】
【那是嫌恶么……】
他不断回忆起不久前,他和辛墨是如何纠缠着进了辛墨的房内,他又是怎样狼狈地哭着,被辛墨拉到了床上……
怎么想,那也不是“嫌恶别人进屋”的样子。
于是,裴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保持着矜持克制的微笑,似乎答应了薛鸣飞的恳求。
心里,只当听薛鸣飞说了个笑话,并未深想。
更未相信。
在裴申跟着薛鸣飞的脚步,一路从县衙侧面的厢房,走到正后方的后堂时,他才意识到,天色竟然已经暗下来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
他清晨才离开大浮山上的花车,傍晚竟已现身县衙,来寻父亲……
一天的时光,竟不知不觉,就快过到尾声了。
而他,独自被留在辛墨房内,竟然踌躇了那么久?
“先生,此处就是后堂,仔细脚下,请吧。”
似乎是看出他在走神,薛鸣飞好心出声,又指着脚下的门槛提醒。
裴晟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门匾。
“廉以养德”。
所谓后堂,是县衙里专设来议事的所在。只是比起正堂,后堂里通常只议内务,参与议事的人员,也只限于县衙内部的官吏。
辛墨让方成在此处等他,则他们要议的,恐怕并不是适合公布于众人知晓的内务。
裴晟知道,那或许事关“蛊毒”。
也就是昨日,辛墨醒后,对方成提起的,关于刺客身中蛊毒,行刺前就已死、已成傀儡的真相。
此事过于惊骇荒谬,的确不宜在情势未明之前便昭告天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只是,对于这样超乎常理的可能,原先裴晟只是不信,在亲历了辛墨身上那诡异的慢毒之后,却不得不存了份好奇。
若世间真有那样的东西……辛墨的命,还有得救么?
他眼前总时不时浮现昨夜遇刺时,那完全遮住了面容的刺客,他还记得,辛墨将刺客一剑封喉时,那满眼的冷峻。
在他与辛墨怄气离去前,他分明记得,辛墨还在查看那刺客黑布下的面容。
辛墨应当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生出那样的怀疑。
可时至如今,站在“廉以养德”的门匾之下,打算跨进他完全陌生的县衙后堂,裴晟才惊诧地发现,自己这一天一夜,一直在陷入不得已的忙活之中,竟然忘了好好问一问,辛墨……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那些刺客看起来,的确如同死士一般,无论是已死还是将死,都没给淮安县衙,留下哪怕一个活口。
如今,除了他们的尸身,只怕也没有旁的佐证,可以查出刺客刺杀的真相。
他们究竟是来刺杀谁的?
是只为刺杀,或,意在搞砸大浮山庙会?
与浮光寺、神女……又究竟有无关联?
更重要的……
站在身侧的薛鸣飞高喊:“辛大人,方大人,小人薛鸣飞求见!”
裴晟被他的声音打断思绪,很快见到了随之出现在门口的人。
“晟儿?你来了?”
裴申似乎是来迎薛鸣飞的,见到裴晟与薛鸣飞并肩站在一起,平静的脸上先是闪过讶异,很快又变为欣喜,上前拉了儿子的手,就要往里面走。
“方大人,犬子是随我来的。一并叨扰,一并叨扰。”
他拉着裴晟,正式向方成见礼。
裴晟跟着父亲乖巧行礼,当然余光也没有忽视,站在方成身侧的辛墨。
还有,那位来自浮光寺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