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跟着辛墨回到屋内,脸上的表情算不上情愿,甚至,算不上平淡。
他是不耐烦的。
这是辛墨的厢房。
下午来过。
裴晟手里,已经提着方成找来的药箱。
方成说,淮安县虽然不大,但,衙门里该备着的食材药材,他从来不敢含糊。
裴晟接过药箱的时候,差点脸上直接露出讥笑。
他忍住了。
只要看到父亲一脸严肃不安的时候,裴晟总觉得,他什么都能忍。
他是一个孤儿,一无所有,人生中所有的光和热,都是裴申带来的。
只要是裴申的心愿,只要是裴申的期待,他就算心有旁骛,也愿意竭力满足。
父亲见他答应下来,果然欣喜,还顺势邀了方成,俩人对弈去了。
至于他,给辛墨治伤?
听起来就等同于,“去和辛墨大眼瞪小眼”。
他太清楚那道伤需不需要治,辛墨自己也肯定清楚。然而,辛墨却表现得迫不及待,还表现得……虚弱又得体。
“多谢老师,有劳公子。”
裴晟见辛墨懒洋洋在桌前坐下,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伤口吃痛”的样子?
裴晟心里不禁十分感慨: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从初见到现在,短短两日,竟差别如此之大。可见古语不假。
他一把将药箱放在桌上,手上故意没使力缓缓放。
“咚”的一声,清楚表达了他的不满。
辛墨不慌不忙地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的时候,还意有所指地问:“慢点,手没事吧?这药箱很重么?回头我帮你提。”
裴晟不可思议地瞪他,丝毫没有接过那杯水的意思。
辛墨就那样举着水杯,也不急也不恼,只和他对看。
直到,裴晟率先觉得烦躁,冷哼了一声,接过水杯,如同对待药箱一样,重重放到桌上——杯里的水,几乎撒掉了一半。
辛墨低头看着那些被撒出来的水,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
他一低下头,站着的裴晟就无法看清他的脸,也不知他当下的神情。
裴晟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坐立难安,更知道辛墨的“伤”纯属借口,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无名火,没想好该如何发泄。
【为什么叫我来?】
如果辛墨能看懂他的手语,他一定会怒不可遏地打手语质问他。
不过很快他又想,就算辛墨能看懂,他也懒得和这人比划——才不要他懂。
辛墨这人,最好是离他越远越好。
裴晟忿忿地想。
只是他没想到,辛墨居然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骗老师,还偏要,你来给我看伤?”
辛墨仍然低着头,人也还坐在桌前,问话的语气,叫裴晟听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他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这的确问出了裴晟的心声,他忽而不想逃避了,干脆也坐在辛墨旁边,用右手指节,叩了一下桌面。
这是“嗯”的意思。
人一坐下,视线也就能看见辛墨的眉眼了,恰逢辛墨抬起头,正好,那一脸的……哀戚,就全部撞进了裴晟的眼里。
?
裴晟的眉头顿时就抽了抽:他怎么了?难道……那微不足道的“伤口”,还真是很痛不成?
就在他这一个片刻晃神的工夫,辛墨已然换上了一张熟悉的、略显纨绔的笑脸。
裴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可他坚信自己决计不会看错。
——若非亲眼所见,他不可能全凭幻觉,想象得出,辛墨这张脸上,出现那样哀伤的表情。
那样的沉痛、隐忍,仿佛暗含汹涌的悲伤。
看得裴晟没来由的,心头一酸。
不仅是那个陌生的表情刺痛了他,还有……
还有什么东西……裴晟一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但心底里,就是隐隐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毫无道理的,“我好像能看懂他”的直觉。
他这边绞尽脑汁没有头绪,辛墨却一直笑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满脸神秘地说:“因为,我想同你说话。”
裴晟的脸色冷了冷。
【果然,对这种喜怒善变的公子哥,什么心软什么善意,都是多余的。】
他耐着性子,微微撇过头,给了辛墨一个眼神,意思还算明显:【说什么?】
他俩之间,云泥之别,有什么话好说?
辛墨不为所动,脸上的笑意更深,眼里也闪着光:“我有一个秘密……不知怎的,只愿同你分享。”
……秘密?
裴晟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