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真是气到恨不得一头撞晕在桌子上，也好过听到了这样的晴天霹雳后，连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然而，他虽然口不能言，但表情过于精彩，脸色过于反常，眼神过于惊惧，辛墨即刻便将他看穿了。

“吓着你了？”

他甚至还有心情，对着裴晟调侃一般地笑了笑。

裴晟立刻怒目相对，只差抬手扇他一个耳光，想质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有没有想过，辛牧戎马半生，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些军功和盛名，只怕全都要毁在他这个侄儿手里。

【……只为了一段……已经逝去的情缘？值得么？！】

他满心都觉得，辛墨一定是为了“小白”才想这样做的，因而，心中更是愤怒。

情爱虽好，可难道，能比性命更重要？

良缘难寻，固然珍贵，可难道，能胜过养育自己的叔父？

裴晟不解。

他还未曾执着于情爱，未曾感受过那书中所写、民间所唱的，刻骨铭心。

在如今的他看来，无论世间出现了他怎样的“良缘”，倘若有一丝可能，危害裴申的性命，那么，他定然只能选择父亲，而含恨作了那负心人。

辛墨却话锋一转，又接回了先前的另一个话题：“安福公主……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

裴晟怔了怔，很快又点了一下头。

这他还是知道的。

辛墨的婚事、辛墨的名字……若非皇帝陛下对安福公主的宠爱，只怕也不能那么快，被岑国百姓人尽皆知。

“可你知道，她自己怎么说么？”

辛墨脸上，又浮现出了那令裴晟既陌生又熟悉的，明明哀戚，却尽量克制的浅笑。

裴晟这次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辛墨微微低下头，目光不知飘向了哪里，喃喃地说了下去：“她说，她就像一只，笼中雀。”

“她的羽毛是最华美的，笼子是最光鲜的，吃食是最讲究的，叫声是最甜美的……可她的眼睛，只能看得见，那金灿灿的笼子。”

“即便，偶尔看了那蓝天白云、红花绿草，也是被笼子……丝丝缕缕隔开的。”

“她说，最可笑的，是他们还要为这只豢养的雀儿，再招来一只……翱翔在天际的鹰。把他们一起关在笼子里，还要他们，‘幸福美满’。”

辛墨说到这里，才抬头看向裴晟，脸上仍然挂着笑，眼角却似乎已经微红。

“……她说，我，就是那只鹰。”

辛墨说得动容，还笑了一下。

裴晟却在那笑容里，看到了满满的苦涩。

不过，仅仅是听辛墨转述那位安福公主的话……连裴晟都不免，心生敬佩。

那样不羁又透彻的言语，即便是淮安县一心向学的举子们，也未必能说得出。

遑论公主……一位女子。

而辛墨要娶的……不，听这话的意思……

公主也不想嫁给辛墨？！

辛墨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我想帮她。也是帮我自己。我不想住在笼子里，她也不该，只能住在笼子里。”

“我想……帮她，把那些，被她尊贵的出身夺走的自在，讨回来。”

……也为，我自己。

最后这半句，辛墨终究是没有说。

辛墨这番话，看似轻巧，只是在说公主的处境、只是在讲他和公主的婚约，只是私事；

实则，无处不透着皇权对他和她的掌控，他们都饱受身世的桎梏，而他，充满了蹈险赴义的决心——抗旨，怎么可能还是私事，稍有不慎，关乎全族生死。

裴晟听得心头一紧。

“尊贵”……

“出身”……

那些，都是裴晟没有的东西，也是他从未肖想过、根本想象不出，但天然就觉得顶好的东西。

富贵、权势……

举凡拥有了那些东西，莫说在朝堂，哪怕是在民间，也是要被高看几眼的。

没人在乎那公不公平。

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连荣枝这样天真无邪的小女子，都会好奇并艳羡于，“京城来的大官”。

就连她，在辛墨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无关人品与学识，这个来头，就足以被人期待。

辛墨却说得……好似，那些都只是枷锁。

这天底下，谁不想要金尊玉贵、衣食无忧？

谁不想要富贵荣华，谁不喜欢，受万民敬仰？

“青史留名”，对平民来说是妄想，对王侯将相来说，却像是他们天生就拥有的特权。

就连裴晟，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一开始对辛墨的种种不屑，或许究其根本，都只是因为，辛墨有那样一个，自出生就远高于他的……地位。

而“出身”，偏偏是他如何卖力追赶，也绝无可能越过的鸿沟。

辛墨能拜父亲为师，轻而易举获得皇帝的青睐……说到底，不过因为他是辛牧的侄儿——裴晟以前，都是那样以为的。

然而，辛墨……和安福公主，竟然，对那些，不屑一顾？

还说什么，“讨回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才想抗旨。

原来……

这世间，竟然真的有人，把自己的性命，把官位荣华，置于某些东西的后面。

……“自在”？

真有那么好吗。

他一个身世不明的孤儿，被人叫成“野种”，倒是一向活得挺“自在”——

没人在乎他的生死，更别说在乎他的婚事……

难道，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日子、这样的“自在”，在辛墨眼里，就好了吗？

【你就不怕死？】

裴晟实在忍不住，他用手语比划了这个问题，反复好几次，辛墨却似乎并不能看懂。

于是，他终于还是走向了摆着笔墨的书桌——在午后曾引发他们争吵的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