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裴晟腹诽:何止我,全天下都知道你快成婚了。
只是,【与我何干?】
他愈发感到莫名其妙,他与辛墨之间,何曾熟悉到,可以聊上终身大事了?
明明刚才还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能看懂一些这人的心,现下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看懂个屁。
辛墨见他一脸疑惑,眼神里还透出一股不耐烦,再开口时,调子已然变软:“你……要是不走的话,先坐下再说?”
裴晟思量了须臾,还是坐下了。
也罢,反正父亲还在对弈,姑且听听吧。
这人……莫不是快成婚了,因而紧张,又事关天家,不敢与人诉说,才找上了自己?
……也对。
他是个哑巴。
哑巴,最是守得住秘密。
裴晟幼时也听过,谁家的新娘子羞红了脸,谁家的儿郎娶上媳妇时激动得成了口吃……那样的乡邻闲话。
辛墨嘛,虽然身份,与乡间儿女,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成亲这事儿,凭他什么出身,都是头一遭,紧张也正常。
更何况,他这桩婚事,还是……御赐的。
想到这里,裴晟反而生出了一丝闲心,那闲心里,还暗藏一丝怜悯——仿佛,此刻在他心里,即便辛墨处处都比他强,只成亲这一桩事,至少,他比“身不由己”的辛墨,要自在得多。
【那个“小白”……多半,并不是安福公主吧?】
【否则,辛墨只怕也没心思在这里伤感,早就迫不及待去筹办婚事了。】
于是,待辛墨也挨着自己坐定后,裴晟给了他一个眼神,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这是“洗耳恭听”的意思。
辛墨先是叹了口气,目光忽然飘向了桌上的烛火,又似乎透过那烛火,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半晌之后,就在裴晟差点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才幽幽地出声:“你知道,我的……”
辛墨顿了顿,面色看起来似乎非常郁结,又过了片刻,才转过头,望着裴晟的眼睛,又问:“你知道,我要娶的是谁吧?”
裴晟侧目,连半张脸都懒得转过去面对他。
辛墨这次没生气,反而笑了。
裴晟觉得辛墨这人的喜怒实在太无常了,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闹起脾气来像个大官,一会又会软声撒娇,活像个……
惹人疼的小媳妇。
裴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赶紧正襟危坐,重新换回平淡冷脸,点头算作回答,只等着辛墨说下去。
“安福公主……你可知,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辛墨忽然笑着问。
裴晟微微转过脸,仔细分辨辛墨那笑容里的情绪——
倘若他期待呢,他便有了“小白”即是公主的推测;
假若他不悦呢,他便猜想,辛墨真正想娶的,另有其人……
可他探究半天,辛墨的笑容滴水不漏,愣是叫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于是,他只好佯装困了,打了半个哈欠,再故意眯着眼去看辛墨,摇了摇头。
辛墨的问题其实叫裴晟很不舒坦。
安福公主何等尊贵?
他一个乡野孤儿,怎么可能有所了解?
问这样的问题,无异于作弄人。
然而,不知是否辛墨的神情过于诚恳,丝毫没显出嘲讽的意味;
或是裴晟此刻的情绪,被“成婚”这个话题牵动了大半,竟也没有去深究,亦没刻意去反驳。
辛墨见他这次听得认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之后,才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缓缓道:“我先前道,想同你说的……只想同你一个人说的,就是这件事。”
辛墨接着道:“你知道我为何特意来这淮安一趟,执意请老师回京么?”
裴晟只好再摇头。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辛墨……一个接一个的,全是问题,还全是裴晟不可能知道的问题。
惯会故弄玄虚。
“因为,待我离开庙堂之后,还是希望,能有人,替百姓,向陛下直言进谏。”
辛墨又喝了一大口水,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也坚定了心思,便不再吊着裴晟的胃口,干脆把想法都说了出来。
【离开……庙堂?!】
裴晟正在疑惑,尚未反应,又听见,辛墨继续说:“因为,我要抗旨——拒婚。”
……
?!!
裴晟的黑眸顿时瞪得老大,就连嘴巴都忍不住微微张开了,整个人看起来,仿若一幅受了惊吓的壁画。
这这这这这……
这是他能听的?!
这是辛墨能说的?!
这是……在此处,在县衙,能够被议论的事?!
裴晟心头一时间慌乱、紧张、震惊、错愕……百感交集,让他反而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直勾勾地瞪着辛墨,却也不知自己,期待辛墨能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只有个直觉,他听见了这样的话……若有朝一日天有不测风云,若是朝堂发生了变故,他怕是再也躲不掉了。
可他的屁股,就像被牢牢钉在了凳子上,由不得自己般,竟一时怎么都挪动不得。
【为什么……】
【为那个“小白”……?】
【为了……为了“小白”,你要搭上自己的命……?!不,不止你的,还有可能连累辛牧一家啊!!】
……
裴晟心头有无数个疑问,急得他甚至从咽喉处发出了凄厉的“啊”的音节,却无法将那些话都倾倒出来,活活憋得他满脸通红。
他此刻不得不重新审视,收回之前对辛墨的评价——先前,他觉得辛墨懦弱,又觉得他虚伪。
如今看来,辛墨此人,勇得很呐!
何止勇?他还重情重义得很——爱憎分明!为了小白,辛墨宁愿抗旨;而为了拖裴晟下水,像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敢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