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却听得心惊肉跳。

扶先还在说着：“后来……民女没有办法，实在无法日日受他恐吓，便只能嫁给了他。郭汝安说，只要民女答应嫁给他，那客栈便当作我的嫁妆，他借给我们的钱便当作聘礼，自此，借据一事，便一笔勾销了。”

她看似平静地娓娓道来，所说字句，虽不若诉状那般言简意赅，却也足够清晰易懂，听得两旁立着的衙役，时不时都会左右互看一眼。

而裴晟，更是听得心头发闷。

关于“状告”的原因和诉求，扶先虽然还没说到，但他已经能猜到一二。

欠债还钱，虽说是天经地义，可那个郭汝安，用那样的手段，提出那样的条件，分明霸占了扶家抵押的客栈，却还逼迫女子婚嫁……只消稍微想想，便知那郭汝安绝非良人。

果然，扶先接着说：“成婚之后，郭汝安表面上，与我夫妻和睦，还对外宣称，是他体谅我丧父凄苦，好心娶了我，给我一处安身之所。就连扶风客栈，虽然如今已经是他的了，他也没有改名，还让我打理，可见待我真心。然而，只有我知道……他日日赌博、夜夜酗酒，对于客栈经营一事，更是不管不问，只一味找我拿钱。”

说到这里，扶先的气息狠狠浮动了几次，好似说得十分艰难。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下去：“日复一日……客栈从前的营收，早就被他掏空了，入不敷出。他回来要不到钱，便……便……”

她的语调骤然失控，哽咽之声终于藏不住，似是再也说不下去。

裴晟听到这里，再看她衣裙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破痕，还有那上面，杂乱暗沉的血迹……他的心头布满阴霾，连带着他的神情，也变得阴鸷许多。

世间苦命之人……何其之多。

然而，有些人的苦，只因生来如此，没得选，比如他自己；而有些人的苦……却生生是因着，旁人的恶！

比如扶先。

他听得难受，脾胃里甚至翻涌着泛起一股恶心，只好狠狠用右手手指掐住自己的合谷穴，以手上的痛感，来压制内心的不适。

“呃……”

就在扶先几次张口，却仍然说不下去的时候，方成有些迟疑地问道：“扶先，本县不得不提醒你，国有律法，县衙也有规矩，你若实在无法陈述，是否需要先行退下，改日写好状纸，再来衙门递交？”

“不过——”他又沉重地道，“即便如此，你今日击鼓升堂，却无诉无状，无疾而终，本县仍会判你笞二十，以示惩戒。”

裴晟听得脸色苍白，几乎想要将按在穴位上的手指尖，戳进自己的皮肉里。

他知道，方成说的这些，也是无可厚非。

甚至，他还知道，若以岑律判处，今日扶先若不能将诉告说完，便可当作戏弄公堂、藐视律法，笞五十都不为过。

方成讲的笞二十，只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的。

然而，这仍然不能让裴晟郁结的心情，好受一丝一毫——她的遭遇，她想诉告之事，即便是没能说完，也丝毫不难推断。

在这“明镜高悬”之下，等待着她的，她能盼来的，却只有笞刑。

裴晟实在无法接受。

可笑的是，他也比谁都清楚，在这世间，人力无法改变、不肯接受之事，多如牛毛。而以他这样的孤儿、以她那样的女子，他们便是不接受，又能如何？

……

裴晟在这一刻，忽然像是陷入了幻境。

他的眼前，不再是齐整威严的公堂，耳边，也不再听见那若有似无的哽咽，取而代之的是……

雪。

漫天茫茫的，持续坠落的，几乎能掩盖天地万物的，雪。

他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雪夜。

“不吉利”……

“算了吧”……

他的耳边，再次依稀听见了郎中的叹息、荣婶的哀求、小枝的痛哭……

那如同噩梦一般的，让他拼了命，花了两年去遗忘，却比噩梦更真实、更沉痛、更让他恐惧到浑身颤抖的回忆，竟然在此刻的公堂上，在他的心间，在他的眼前——

重现了。

他的眸子里，霎时失去了所有的光；他的手指，也再没有了一丁点儿力气。

他嘴角噙着诡异的笑，低下了头，垂下了眼。

是啊……

扶先也好，阿占也好，他们，不过是侥幸苟活于世间的蜉蝣。狂风来了，暴雪来了，洪水来了……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让他们荡然无存。

他读那些圣贤书，也总听裴申讲一些道理，可他此时此刻只觉得荒唐。

这世间，原没有什么，能真正拯救穷途末路之人的道理。

直到——

他忽然听见，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将他眼前的雪幕撕开，将他头顶那茫茫的白，全部抹去……转而，带来了，盎然的绿，和，滋润而清香的，细雨。

裴晟猛然睁开眼。

一直坐在方成身侧，也置身于那“明镜高悬”之下，始终未发一言的辛墨，忽然道：“来人，给扶先姑娘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