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衙役笔直地立于两侧,方大人也已经重新端坐在了“明镜高悬”的正下方。
一见辛墨回来,方成的脸上,似有一闪而过的担忧。
裴晟看在眼里,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径直走向了父亲身后。
辛墨也走回了方成身侧,在原先的椅子上坐下。
裴申见裴晟同辛墨一道回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神中藏有关切之意,好似在问:如何?
裴晟知道,父亲这是在问他去找罗仵作讨教一事。而他,却只能想起唇间的柔软滚烫,和身体的火热颤抖……一时间,他感到有些羞愧又有些尴尬,只能含笑点头,算是糊弄过去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扶先的旁边,赫然站着一位男子。
他的眸光,便不自觉地望向了那个人。裴申见状了然,也对他点了点头。
裴晟明白,这就是,那被告郭汝安无疑了。
“啪——!!!”
方成将惊堂木敲得响亮。
相比之前扶先击鼓那次,方成连问话的声音也变得洪亮不少,听起来,竟更显威严了。
“堂下何人?!如实报上名来!”
裴晟看见,眼前五大三粗、蓄着短须、身材略显臃肿的男人,穿了一身皂色棉布长衫,满脸的镇定自若,懒洋洋地答道:“草民郭汝安,淮安人氏。我可是良民啊!不知县令大人,特命衙役来拿我,是怎么个意思啊?”
“啪——!!!”
方成又怒拍了一下惊堂木。
“大胆!本县问你话,你答话便是!命人将你带来,自然是有话要问你!你若好好答话,待案子查清楚了,本县自然会放你回去。你若再出言不逊,本县便治你一个扰乱公堂、不敬朝廷的罪名!”
方成说这番话时,态度可比他对扶先问话时,要有“官威”得多了。
裴晟听着看着,竟然觉得顺眼。
他想,或许自己,真是被辛墨引诱得狠了。连带着,对当官的也没那么嫌弃了?
“……是。”
郭汝安听见方成这么说,敷衍地抬手,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
【呵,装腔作势。】
裴晟就站在离他不远处,自然看得清此人脸上的表情和手上的小动作。
那郭汝安,眼角眉梢都透着流里流气。在县衙公堂上,也是一副游荡懒散的模样,莫说恭敬,连最基本的礼数也没有半点,站都站得不直不稳,看起来东倒西歪的不说,还时不时抖腿跺脚,显然绝非善类。
只是,他竟然肯对着方成假惺惺地见礼,倒也算勾起了裴晟的好奇。
“郭汝安,本县且问你,你可识得堂下这位姑娘?”
规矩也算立完,方成总算将问话,引入了扶先击鼓的案情。
裴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自从进了这淮安县衙,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克制,要力求多看多听,多了解与学习一些断案之事。
而他也时刻谨记,父亲不止一次教导过他,“断案,最重要的,是,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方可不受滋扰,不偏不倚,耳聪目明。
无论是家事、国事、天下事,无论是身居田地、草庐还是庙堂,人站在什么位置,看到什么东西,相信哪些道理……往往多有局限——并不能尽信。
裴申总是提醒他,唯有将自身置于那风云之外、利害之外,兼听而多思,反复求索,才能恪守本心,不忘使命。
大理寺,是那样的地方。
县衙公堂,也该是这样的地方。
可裴晟免不了有些先入为主。
尤其,是在替扶先诊脉之后。
那姑娘一身的伤,和那残忍的小产、不孕之事实,让他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做到……“置身事外”。
“大人。呵。”
谁知,郭汝安在回话时,竟然冷笑了一声。
裴晟的眸光如利刃般,恨不能直接扎进那人脖颈。直到裴申不动声色地又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他——
他才用尽全力,将胸口那股强烈的愤懑忍了下去。
只听那郭汝安接着道:“县、令、大、人——我方才就想问了,凭什么草民只能站着,这娘们却能坐着?!这不是公堂吗?女人也能有座?”
语气,一如他的举止,轻浮油滑,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
“您方才说,您找草民来,是有事要问,可您派来的那些衙役,可是把草民当犯人一样,恶狠狠地抓过来的!诶?我说,按照咱们大岑的律法,县令大人,这样对待我这种平民百姓,可算得上是滥用职权、仗势欺人了吧?”
此话一出,方成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