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薛鸣飞!
裴晟愈发觉得有意思,便好整以暇地随着他殷切的目光,一同去看辛墨。
辛墨倒是一脸欣然:“薛衙役,罗仵作乃淮安县的贵客,你为淮安县做事,理应为方大人解忧,劳烦你,务必安然将罗仵作送回盐渎。”
他面色如常,即便被薛鸣飞当堂质问,也丝毫不见对薛鸣飞的反感。
只是强调“为方大人解忧”,让裴晟听出了,果然,辛墨也有他的小脾气。
裴晟这才反应过来,自从退了堂,辛墨一次也没再自称“本官”。
他甚至还说了“劳烦”——
这似乎也不是他第一次对衙役说了。
作为世家大族出身的少爷,在辛墨眼里,似乎从不因他们是“役”,便只觉得他们是下人,理应受使唤。
薛鸣飞低头抱拳领命,言语铿锵:“是!为了淮安县,也为答谢罗仵作,薛鸣飞定当尽心尽力!”
裴晟眉尾一动:他倒是……刻意没接“方大人”这茬呢。
“好。”辛墨转头又对罗平道:“罗仵作,有薛衙役送你,我就放心了。待你平安归家,有空也可往淮安来信,我恩师的这位公子,可是十分敬重你。”
裴晟差点惊出个喷嚏。
“十分敬重你”?
不能说他说得不对……可是,这话从辛墨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
还有,辛墨那揶揄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故意在挑衅裴晟似的——明知他能说话,此时此地却仍然“不能”说话。
而且,自打裴晟头一回向父亲提出,想去厢房找罗平请教,辛墨就一直在明里暗里的打断过他,现下怎么,反而还主动跟人家说这种话?
【莫名其妙。】
裴晟实在没想通他这一出,但话毕竟是好话,他便噙着一个礼貌的浅笑,也对罗平作了礼。
裴申也连连点头示意:“罗仵作,一路平安。”
罗平笑着同他们一一点头躬身,口中不断念着“告辞”、“多谢”,终于挎上自己的两个包袱,随着薛鸣飞走了。
裴晟又看见,原来,在他们与罗平道别的间隙,薛鸣飞还主动替罗平背上了仵作箱。
薛鸣飞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笔直挺拔,他的步伐坚定,眼神里也总是充满光亮。只是送罗平回乡这样的小差事,更是毫无油水,他却表现得丝毫也不容怠慢。
他这人……
裴晟总觉得,便是此刻天塌了下来,薛鸣飞也会是,冷静抬头拼命扛着,直到力竭前的最后一刻,还会安抚身边人“莫慌”的那种人。
裴晟心底,从来都感佩这样的人。
虽然,从前读书时,他与父亲探讨所谓“为人”,二人常常聊得不欢而散——当然,是裴晟单方面“不欢”。
竖子之怒,裴申自然是不会同他计较的。
可裴晟那会儿十分的不服,他不理解,为何父亲总是执着地提醒他,“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又不断告诉他,所谓“做人”,最重要的是“从心”,而一个人,若诚实果敢地从心而活,则无论那人是坚强或柔弱,是圆滑或刚直,是怯懦或不羁——
那都是此人选择的活法,“从心”的活法。
裴申还告诉他,裴晟不应觉得,“为人”,就有高下、对错之分。
“为人”是个太大的课题,太平之年、战乱之年,独自一人、携家带口……等等因素,都会改变“人”的选择。而举凡想清楚自己为何活、如何活着的人,还坦诚去做了,那人身上,便一定有,可供裴晟学习欣赏的长处。
裴晟彼时,对这些道理,不屑一顾。
至少是无法诚心接受的。
他最初跟着裴申读书习字,一是弥补幼年遗憾,二是深知,读书或可改命。
为了从前“阿占”的一口怨气,他凡事都力求争先、好胜。
可若问起,他是否真喜爱读书,他自己却并不敢斩钉截铁地肯定。
因而,每当裴申试图和他探讨一些书中的道理,还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书读百遍,并不只是用口来读,就能其义自见的。
裴申总爱与他“探讨”,而探讨的目的,裴晟后来也弄懂了,便是裴申想尽办法,希望他能有一颗自强的心。
自强,光靠有不甘心和恨意是不够的。
还得要,“慧根深种”,“灵台清明”。
……
只是,如今眼看着薛鸣飞的背影,裴晟有些自嘲地想,尽管已经在反复的对辩之中与父亲达成了共识,可他的内心深处……
却,仍然止不住地想要坚守,自己以为“对”的。
薛鸣飞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反复得到裴晟的青眼,他想,正因无论从前现在,他都更想成为薛鸣飞这样的人。
或者说,他会想……
这个世间,若有更多薛鸣飞——而不是方成,就好了。
“看得这么入神……薛鸣飞,很好看?”
辛墨不知何时,已经将头凑近了他右边肩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得极其暧昧。
裴晟一时慌乱,想赶紧转头去看父亲,却不想,正好后脑又与辛墨的额头相撞,瞬时听见辛墨“啊”地痛呼了一声。
裴申这才收回在罗平屋里扫视的目光,关切地看过来:“知白,怎么了?伤口又疼?”
幸好,父亲也在看别处。
呼……
裴晟总算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就忽然感到肩头一沉。
辛墨,竟然瞬时把头一歪,整颗头都靠在了裴晟肩上,还委屈地对裴申眨了眨眼:“老师慧眼,这伤口,嘶……似乎该换药了……”
裴晟听得只差没给他一拳,尤其是那声此地无银的“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