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这话一问出来,黑二差点将脑门儿磕在剑柄上。他也无法再继续假装整理剑穗了,剑穗,都快被他薅秃了。
于是,始终蒙着黑布的黑二,原本准备站在饭桌旁蹭一碗面的黑二,只好默默提着剑,又跑回了水井旁边。
别问,问就是忽然想再洗洗手。
而裴申,听见辛墨这样离经叛道的发言,他竟然只是略略怔了须臾,很快就端起了裴晟给他盛满面的碗,饶有兴致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还时不时抬头,瞥这二人一眼,仿佛比他们本人,还期待事态接下来的发展。
裴晟没有低头去看父亲,只是一味沉浸在对辛墨的不可思议里,将一双黑眸都瞪得发酸了。
见辛墨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也并未对他的眼神表现出丝毫退缩,裴晟在心底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静的脸色,然后拿起辛墨面前的碗,给他也盛了面,重重放到他面前。
不同的是,给辛墨的碗里,他就盛了半碗面,烫的油菜也没给他夹,还顺带给了他一个冷淡的眼神,【爱吃不吃。】
辛墨牢牢盯着他的动作,一刻也没有挪开视线,直到看见裴晟甩下他的碗,还爱答不理地瞟了他一眼,才再次幽怨地嘀咕起来:“裴公子,我也饿了一天,你就忍心……只给我分这两口面?”
……
裴晟正在给黑二碗里盛面的手,忽然就停住不动了。
如果说,刚才,辛墨的话,还能看作是和他打趣,看作是闲来玩闹,那眼下,这样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闹腾,绝对就是故意找麻烦的了。
虽然他不清楚辛墨究竟想做什么,但,任凭他再无知再迟钝,也能看出,当着父亲的面,一味和自己胡搅蛮缠的辛墨,和平日里知书达理、明辨是非的那个辛大人,显然不一样。
他这是,吃准了自己不能在父亲面前对他做什么?他难道就不担心,被父亲看见他这样,以后无论是得意门生,还是国之栋梁的形象,都要破灭了?
裴晟将手里的碗放下,正想以眼神肢体对辛墨发作,恰好在低头时,与父亲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顷刻间便被惊到,父亲的神色……看起来,非但没有对辛墨的不满,更没有对辛墨言行的阻止之意,反而是笑眯眯的,像在很好奇,也在等裴晟的回应。
……?
所以,即便这样?
即便辛墨,是这样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模样,几乎明着告诉父亲,无论当下还是从前,总有一个辛墨是他装出来的,父亲也不意外?也不责怪?也不失望?
……就因为,他是辛墨?
裴晟想着想着,就只能想进这样的牛角尖里去了,又一次陷入了患得患失。
陷进了,对自己的身世自卑,和对裴申的真心的怀疑之中。
倘若……不是他、不是他这个田舍奴,而是辛墨——这样的世家公子,做父亲的义子……
对父亲而言,一定,更好吧?
于仕途,于地位,于情理,都比自己……要胜出千倍不止吧?
想到这些,他的眸子瞬时暗淡了许多。对辛墨的不耐烦和不悦,也转变为了酸涩的羡慕和诡异的醋意。
见他忽然沉默下来,连神情都变得落寞,辛墨不知怎么想的,一改方才还不肯停歇的姿态,捧起碗就坐了下来,还此地无银地解释道:“我……其实我也不太饿,吃这些,也够了。”
裴晟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他将给黑二盛的面碗,放到了辛墨旁边的空位上,而后,对父亲行了个简单的礼,打了几下手语,就转身离开了。
甚至,没有去看裴申的眼睛。
辛墨紧张又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诶?你——”
反倒是裴申,他仍是一脸笑意,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嗦了一大口面之后,才宽慰道:“没事,你吃你的,他不饿就由他吧。把那位壮士也喊来吃吧,放久了,面可就不好吃了。”
他这话虽是说给辛墨听的,眼睛却始终盯在面碗里。好像真的根本不在意裴晟突如其来的情绪,只在乎,面要赶紧吃,才美味。
辛墨也只好耐下性子,唤了一声:“黑二。”
黑二转眼便出现在桌边,转眼又消失了——将裴晟给他放好的面碗还有筷子,一起端走了。
裴晟回到自己房里,先是疲惫地坐到了床头,再卸力重重地躺下,很快又弹坐起来。
他的床,都没来得及铺上新褥子。
至于那旧的……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木砖,顿时便记起,离开前,自己是如何狼狈地将被艳梦弄脏的褥子,胡乱塞进了床底下的木箱。
……
裴晟的内心更加烦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心境,若非辛墨来到淮安,他原本的生活,已经十分平静舒适。
宛如一场美梦。
辛墨来了之后,似乎什么都变了。
虽然,父亲对他,分明犹似从前,还特意撇下衙门的事,赶回来陪他过生辰……
但裴晟就是觉得,他的心底隐隐生出一股对未知的不可预测的恐惧,实在是让他心神难安。
那特意留了许久,却在给辛墨接风的饭桌上,吃掉的腊肉;
那明明与父亲不再有关,却令父亲格外伤感,忆起当年的衙门案情;
那离奇又诡异的蛊虫,那些命途多舛的女子们……
……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因辛墨的到来接踵而至,让裴晟恬静的日子,陡然就面目全非。
更有甚者,他还做了……那样的梦。
如果不是辛墨,他或许也会——早晚也会,做那样的梦。可那一切,约莫就不会如此真实,如此令他耿耿于怀。
在辛墨来到淮安以前,在裴晟的人生里出现这个名字以前,他能想到的未来——即便裴申再如何畅快描摹,他所能想见的,也无非是,陪着父亲,慢慢在绵长的岁月里,变得更善思、更明理,更懂得克制本能,尽力成为一个所谓的,君子。
在那样的未来里,不会有“京城”、“大理寺”、“公主”、“圣旨”……这些遥不可及的字眼。
然而,事已至此,事到如今,即便裴晟再如何安慰自己,即便他假装自己再如何愚钝,也多少能察觉出,父亲,一定在暗中,与辛墨谋划着什么。
还有那位方县令……父亲似乎与他相熟,还在明知钱师爷有罪的情况下为他辩解,说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
这些,都是裴晟从前,压根不知道的事。
自从辛墨来了之后,不过短短几日,他就明白,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裴申。
他与裴申之间的关系,即便在外人看来亲若父子,他自己却心知肚明,那都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