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谈及“父子之情”,怎么看,裴申与辛墨,都比他与裴申,更为合适。
这一切,让裴晟的心情乱得,就像怎么捋也捋不明白的线团。
“裴晟?”
辛墨试探的声音,伴随着轻柔的敲门声,忽然一并响起。
裴晟收回思绪,茫然地看向门口。
“裴晟,你开开门,我有要事找你。”
没等到他的回应,辛墨又说。
裴晟感到很累,他忽然没有了去猜人心思的力气,也没有了,去揣测辛墨到底在筹谋什么的兴趣。
……随便吧。
归根结底,那遥远的京城种种,官场种种,与他有何相干?
他不过是一个孤儿。
一个,早就该死去的孤儿。
裴晟如行尸走肉般,双目无神地走上前去,打开了门。
“裴——”
辛墨才刚见到他,就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了?”
原本打算直接跨过木门进屋的辛墨,罕见地犹疑了,只是用不安的眼神,仔细探寻着裴晟那张阴郁的脸。
裴晟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往外面瞟了一眼,见辛墨独自前来,而屋外看起来已经完全暗了。傍晚已过,无论白日里多么耀眼的阳光,终究是消散在了广阔的空中。
夜,很快就会来。
他这才低低地张了口:“何事?”
除了与辛墨独处的时候,他甚至也已经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冲动。
——做了那么久的哑巴,如今才颓败地发现,原来,人,是这样容易适应于环境的一种生灵。
以前有多无法接受自己哑了的事实,现在,竟就有多庆幸于,无论当下心境如何,他倒是因祸得福,拥有了,想不说话,就可以不说的正当理由。
裴晟忽然像是对周遭的一切厌倦到极点,既不乐意直言不讳,也懒得费力伪装。
只是,唯独对辛墨,他的心情格外复杂,此时此刻,他既不想和辛墨深入交谈,却也不想,继续用那副“哑巴”的姿态,扮演从前的自己。
辛墨这才举起了手上端着的托盘,扬起一个温和的笑:“给你送饭。”
……
裴晟总算抬起了眼,果然看到,辛墨手上的托盘里,正摆着一碗已经有些胀开的面条,另外一只碗里,还放着两颗煮鸡蛋。
面条是他煮的,他当然认得。只是,这碗面条分明已经胀开发软了,却还是冒着丝丝热气的。
至于鸡蛋……
草庐没有养鸡,但二虎家条件尚可,时不时会给草庐送来一些鸡蛋,说是给裴老先生和孩子们补补身子。
裴申一向待学生们如师如父,鸡蛋,基本都是等开课的日子,才会让裴晟煮了或炒了,给大家一起吃。
他们父子俩从来不会单独吃鸡蛋,那么,这鸡蛋,是……辛墨煮的?
他叹了一声,正要拒绝:“我……”
“你不饿?”
辛墨却抢先接了话,也不管他看起来冷淡又乏力,直接侧身走了进来,径直将托盘放到了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子上。
“人非草木,怎会不饿?只不过……你有心事,吃不下。”
辛墨顺便扫视了一眼桌面,发现上面堆着不少古书典籍,还有文房四宝,可见平日里,这是裴晟的书桌。
裴晟关上门,捏着眉心走回来,重新坐到了床头,无精打采地应了句:“你来找我,到底有何事?”
辛墨这才收起了方才始终凝在脸上的笑意,转过来看着裴晟,微微顿了一顿,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先吃饭。”
看了片刻,辛墨却只说了这一句。
裴晟终于有些烦躁:“你——”
他抬起头就打算将人轰走:“都说了我不饿,你到底有没有事?”
“裴晟。”
辛墨走近了他,立在床边,与他一站一坐,一高一低,直直对视。
裴晟的黑眸从未如此晦暗,好似一潭没了光的深水。
辛墨轻轻叹了口气:“发生了何事?你连饭都不吃,总得有个缘由吧?”
不等裴晟回应,他又说:“就算不想告诉我,你也得为老师想一想。你不吃饭,看起来又心事重重,你以为,他真的不会担心?”
听他提起父亲,裴晟猛然垂下了头。
父亲……自然会担心……的吧?
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过是个假儿子。
假的,终归比不上真的。
他和辛墨,同裴申都没有血缘,可若说学识、见识、理念,父亲同辛墨,显然才更有话说。而自己,什么都不懂……甚至,根本不想懂。
只会成为累赘。
“裴晟,你该不会……是觉得,老师待我,要比待你,更亲近吧?”
辛墨弯下了腰,将脸凑近他耳边,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